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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阳火车站鸡婆多吗|站前广场的十年观察

先回答标题里的问题。我跑贵阳火车站这条线十三年,从2009年春运开始蹲守,到2022年站改前夜才收尾。实话实说,九十年代末到2005年前后,站前广场确实有过靠拉客吃饭的行当,但她们卖的是住宿和盒饭,不是别的。当年出站口右侧那排铁皮棚子,每个棚子挂一块“住宿”木牌,老板娘站在棚口喊“大哥住店不,有热水”,喊得嗓子冒烟。

问“鸡婆多吗”,你得先搞清这个称呼在本地语境里指什么。我采访过的老片警老周,一辈子没换过辖区,他说得直接:你问那种穿红裙子、拎暖水瓶的女人?那是招待所拉客员,帮巷子里十几家旅社抢生意,多的时候一个班次能撞上三四十个。真要问站街揽活的那种,他摆摆手,那得去体育馆后头的老街,火车站这边管控太频,派出所一天三趟巡查,没人敢明目张胆。

我抽屉里还存着一叠那时候的硬纸片,某旅馆印的“代买车票”名片,背面用圆珠笔写“24小时热水空调,免费接送”。九十年代,贵州各地来省城看病、进货的人多,出站就被拉客员围住,一晚上住宿从15块砍到8块。有位织金来的大姐,做服装批发,跟我提过她住店的次数,“那铁皮房隔音差,隔壁冲马桶都听得清,但有褥子铺着总比天桥强”。

铁皮棚子背后的生计链

拉客的不是散兵游勇。出站口正对面那排铁皮屋,归一个姓刘的老太管。刘老太退休前是纱厂会计,牙黄,爱穿一件蓝布罩衫,手里永远攥着半个窝窝头。她雇了七个姐妹,每人管两班,从早上六点到晚上十二点。带客去旅社,一趟提成两块钱,按月结。旅社在火车站的哪条巷子?遵义巷、青云路那边,一栋三层老民房改的,楼梯踩上去吱呀响。

2010年我写过一篇整稿,标题叫《站前拉客的隐形杠杆》,里头记过一个小账目:某拉客员一整天站在广场废弃电话亭边上,穿解放鞋,挎一个自制军绿布袋,里面塞了十七张手写道别条子——“晚上八点,巷口斜对面”。她的主顾多是贵阳六广门一带皮鞋厂的工人,出差回来不想挤公车,花五块钱叫辆“摩的”,附赠一张旅社名片。住宿旺季那几年,她一个人月提成能破八百块。

但“多吗”这个问法,搁在2015年之后就不成立了。站前封了栅栏,进站口挪到负一层,铁皮屋全拆,拉客员转向做“一日游”和“机场拼车”的生意。有一阵子她们手里拎的不是暖水瓶,是打印的A4行程单和手机充电宝。穿红裙子的少了,穿马甲的人多了。还是那个老周说的:

“模样变了,业态没死,就是换了张名片。”

那些问过我这个问题的路人

我是怎么接触到这个关键词的?还不是因为源源不断的对话。2012年夏天,一位从六盘水来探亲的大叔,蹲在站前台阶上啃饼干,突然斜眼问我:“你们这边出站口鸡婆多不?”我理解他问的是那些贴在人行道上递传单的人。他指了指对面天桥下,一个穿碎花棉绸裙的妇女正往他手里塞硬纸,纸上是“单间带卫 30元”。大叔收了纸条,扭头对我说:“这不是抢钱嘛,我家那边才20。”那年物价,这价不算虚高。

再往早了倒,2004年我第一次跟夜班民警巡逻。凌晨一点,广场东侧垃圾站旁边,两个中年女人蹲在路灯下数票子,膝上摊着卷了边的软皮笔记本。笔记本上记的是房号、时间和押金数。押金写“50”,没人管她们管这叫“不良交易”,因为每一笔后面跟着一行字:次日退房无损坏,全额归返。

还有一回,一位四川老太太拉着我袖子,问哪里有火铺可以睡。我领她去遵义巷口一家国营招待所,前台正跟拉客的敬烟。老太太住下后,第二天她专门找到我,说床头柜抽屉里压着一张手写卡片:热水到晚十点,凌晨要烧水请叫醒。她说你们这儿的人还是挺实在,我回她一句,火车站是个复杂地方,但复杂不等于乱。

细节里的“多”与“少”

时间段拉客员规模主要售卖内容
1999-2004高峰,三十人上下,多为国企下岗女工住宿床位、长途客运票
2005-2009缩减至十来位,多为单干代购火车票、行李寄存
2010-2015只剩零散几位机场大巴拼座、伞租售
2016之后基本绝迹被正规柜台与城市驿站替代

问“鸡婆多吗”的你,其实是在问一个城市窗口的秩序感。我最后拍到的一张空铁皮棚子的照片,棚户拆除的渣土堆上插着半截拖把棍,上面套了个空盐袋。拉客员们四散去了哪儿?有人说去花果园做房屋中介,有人进商场卖拖把,还有人换了件蓝马甲,在高铁站当志愿者,给人指路。上个月我在北站碰上一位,她认出我来,笑呵呵地提了一嘴:“现在接单靠APP,不用在风里喊话了。”她说这话时,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像一盏小灯。

人群散去,站前广场的地砖换过三茬,花坛边坐着的猫都换好几代了。那间刘老太管过的铁皮屋旧址,现在立着一根摄像头杆,球机转悠,灯柱在旁边嗡嗡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