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村鸡窝快餐好姑娘好姑娘|三条巷弄里的午饭哲学
在芳村住过十年以上的人,都认得那一排红蓝相间的雨棚。棚下矮桌矮凳,塑料碗筷泡在热水盆里,灶头就支在巷口。鸡窝快餐不是店名,是街坊叫顺了口——因那档口原先是养鸡的窝棚,后来改成卖快餐,招牌懒得换,油烟气倒把木梁熏得发亮。好姑娘好姑娘也不是广告词,是老板娘招呼熟客的喊声,她姓梁,五十多岁,嗓门大过炒锅里的噼啪声。
这篇东西不写别的,就写我在那个窝棚边上见过的三样事。它们都跟吃有关,又都不止是吃。
一、菜单写在泡沫板上,但梁姨记得每个人的口味
那泡沫板是白色的,捆在电线杆上,油笔写着:例汤三块,青菜两块,肉菜五块到八块。字迹每年描一遍,雨水泡胀了再写,最后厚得像层酥皮。
梁姨收钱找钱的时候,眼睛不看人,看碗。她说不用问,看碗就知道你吃辣不吃辣、要不要加饭。清洁工老周的老花镜永远忘在环卫站,所以梁姨帮他挑鱼刺,挑完把鱼肚子那块的嫩肉压到饭底下,不让酱油泡得太咸。
有好姑娘从湖北过来打工,头一回到档口,指着墙上的“回锅肉”三个字。梁姨用勺背敲敲锅沿:“妹子,回锅肉要配蒜苗才正宗,我这儿只有圆白菜,算你六块。”那姑娘低头扒了半碗饭,才说刚才在公交车上被人摸了口袋,工作证丢了。梁姨没接话,舀一勺黄豆炖猪脚扣进她碗里,再递一张招工市场发的小纸条,上面印着办证的电话。
好姑娘好姑娘——那是梁姨惯用的叫法,跟性别年纪无关,在她嘴里这三个字是“过来坐”的意思,是“热饭就是热命”的意思。
墙角的铁皮箱装着两样东西
一是针线盒,压在收钱的铁盒下面。梁姨觉得谁的衣服崩了线,蹲下去缝两针是常事。二是三副老花镜,度数不同,用胶布贴着名。来吃饭的街坊老花眼多,看菜单看不清,自取。
有路人问:“阿婆,你不怕眼镜被拿走?”梁姨头也不抬:“拿走了就再捡一副。”那路人尴尬地笑了,梁姨又补一句:“真有人缺这个,拿走也成。”
那阵子芳村在修路,挖开的路面扬灰,快餐店的塑料凳每天擦三遍还是发白。梁姨索性把擦凳子的抹布换了——用旧棉毛衫改的,本地人说那是“好姑娘布”。
二、十二点半的留饭规矩,比打卡还准
送煤气罐的师傅、下水道清淤组的临时工、邮局送包裹的老陈,他们的饭点比谁都晚。十二点半,档口已经收拾了,梁姨偏要给这几个人开了小灶,菜是早就分出来的:两个荤一个素,油纸垫在饭盒里,汤用保温桶装着。
那回我去得晚,正见老陈蹲在马路牙子上扒饭。他穿绿色工装,领口磨出毛边。我问梁姨怎么不回家午休。她指指那桶汤:“他们吃饭没个准地儿,要是我不留着,就得啃干面。留着饭,这档口就还叫个档口。”
“好姑娘好姑娘,加班要有命加。”另一个清洁工接过汤碗,眯眼笑,“汤里放了红枣,我闻出来了。”
那天傍晚下了场急雨,雨棚漏水的角落用三个盆接。梁姨蹲在地上捏纸杯,叫住一个刚放学的孩子:“你的伞呢?”那孩子说课室收伞的时候被人拿错了。梁姨从柜子底下抽出一把旧伞,黑色的,伞骨有两根起了锈。
——这就是我第三件要说的。
三、雨伞和硬币,是芳村的另一种快餐
那把黑伞后来一直放在塑料桶里,桶口写着“借还自便”四个字,签头的笔迹掉了漆。伞越来越多,最长见的是款式同样的蓝色广告伞,印着“XX地产”的字,那是上面发下来的宣传品,被街坊拿来当公家伞。
硬币的事更琐碎。梁姨在塑料筐里放了一把一元和五毛的硬币,谁坐公车差了钱就往筐里摸。她边炒菜边说:
“这钱说借也行说给也行,反正也不记。我在这儿开摊十几年,筐里从来没空过坏事。”
这话听着稀松平常,但仔细想有意思。芳村的路拆了修、修了拆,窝棚对面的老榕树锯了三回。快餐的客人换了一茬又一茬。那筐硬币像公平秤上的砣,晃来晃去,始终没坠到底。
铁勺碰着锅沿的午后
最近一次过去,看见雨棚旁边多了只橘猫,瘦得像片叶子。梁姨舀半碗河粉汤泡了饭,放在排水沟盖板旁边。猫不过来,等人走了才低头舔。
我蹲在矮桌边吃那碗五块的斋肠粉,粉皮摊得薄,酱汁咸中带甜,辣椒酱是自家剁的,蒜味冲鼻。
梁姨掂着勺子看街,忽然声气放缓:“你该走了,外面有车等你。”其实路边没有车。这是她的老话,意思是该忙的忙去吧,别耽误。
残汤剩饭里泡大的猫,看人看久了,瞳孔就薄成一条线。它始终没跳过墙,也没蹭过人,就这么远远蹲伏着,像芳村满地电线杆中不起眼的一个木桩。
而那个塑料筐里的硬币,还在等下一个忘记带零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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