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有凤楼|铜锣湾骑楼下的粤式烧味店
“阿昌,你帮我睇睇,呢块叉烧系咪太瘦?”
“瘦就瘦啦,你成日话要减磅,宜家又嫌瘦。”
“我嫌佢冇油香!你喺度做咗廿年,仲唔知我口味?”
“知知知,你每礼拜三落来都系要半肥瘦,仲要切厚件,用纸袋装,唔用胶盒。”
“记得就得啦。嗱,个例汤今日咩料?”
“粉葛赤小豆煲鲮鱼,落咗两粒蜜枣,够火候,煲咗三个几钟。”
“好,一碗汤,一碟叉烧油鸡双拼,饭底多汁,洋葱另上。”
“收到。你坐埋边个位,等阵我攞过嚟。”
我系“香港有凤楼”嘅烧味师傅,喺铜锣湾呢条横街做咗二十三年。铺头喺一栋六层高嘅唐楼地下,门口支霓虹光管早几年拆咗,换咗个白底红字嘅胶招牌,日头睇落冇乜特别,夜晚有盏射灯照住,照样企理。
铺面得四百几呎,摆六张圆台,墙身贴住淡绿色磁砖,天花把吊扇由朝转到晚,转足二十几年。收银柜桶系铜制,锁头换过三次,唔舍得掉。柜面摆住一个铁皮饼干罐,装筷子羹叉,罐身印住一只孔雀,漆甩得七七八八。我老窦话,个罐系六十年代尾喺深水埗买嘅,比呢间铺头仲要老。
烧味档口嘅日常
每日晏昼四点半,我企喺烧味档后面,左手揸住把八吋半长嘅斩料刀,刀身磨到薄薄地,刀柄缠住黑色胶布,防滑。右手边系块枧木砧板,中间凹落去,边缘有陈年刀痕。头先嗰位熟客讲得啱,叉烧要半肥瘦先有油香,但梅头肉来货贵,平时一般烧肉铺都转用猪颈肉顶档。我唔转,因为老窦教落,半肥瘦系凤楼嘅招牌,转咗就唔系凤楼。
炉头系两座旧式烧腊炉,煤气火,炉膛内壁铺满焦黑嘅油痂。每日凌晨四点起身腌肉,五点半着火,六点第一批叉烧出炉,皮脆肉嫩,蜜汁挂得住。油鸡用浸嘅,唔用烤,卤水胆由开业用到现在,每晚收铺前加豉油、冰糖、玫瑰露,滚起之后摊冻,第二朝再用。
今日礼拜三,熟客多。坐近门口嗰位陈伯,退休前揸巴士,每日落来买三十蚊烧肉,要脆皮,要肥瘦相间,通常会额外问多句——“今日皮脆唔脆?”“脆,你听声。”我斩落去,“咔嚓”一声,陈伯就笑。
旧客新客,来来往往
唔系净系老街坊帮衬。近年多咗后生仔女专程揾上楼铺,以为“香港有凤楼”系乜嘢神秘地方。其实佢哋揾错地址——楼上系一所粤曲研习社,每晚有人拉二胡,唱《帝女花》,声浪偶尔漏落嚟,同我哋啲斩料声打成一片。有日有个穿西装嘅后生仔企喺门口问我:“师傅,请问凤楼系咪喺楼上?”我攞住只烧鹅髀指住天:“楼上系唱曲嘅,靓女你上到去只能听到《香夭》。”
后生仔唔忿气,问我点解招牌叫“有凤楼”。我话:“我老窦廿几年前改呢个名,系为咗纪念我阿嫲个妹——佢原名收喺祠堂,后来因故去咗南洋,走嗰日着住一套绣凤凰嘅旗袍。老窦开铺时谂住,有凤飞来,就系有亲人返来。呢度嘅叉烧,旧时焗好之后会喺面头插一支红头火柴,代表有喜事。”
佢听完,买咗一盒叉烧饭,坐低食咗半个钟,走之前讲咗句:“呢度有个好故事。”
我唔识讲古,只系将老窦当年嘅话传畀人听。叉烧照样切,饭照样装,汤照样舀。
铺头入面嘅一个下午
三点几,午市散咗,铺头静落嚟。我攞住块湿布抹玻璃柜,入面摆住十几款烧味:蜜汁叉烧、烧肉、豉油鸡、白切鸡、烧鹅、烧鸭、扎蹄、卤水猪耳、卤水墨鱼。头先嗰位瘦叉烧客已经食完离开,留下一只碗,碗底剩低两粒饭,一双筷子横担喺碗上——佢唔想人执碟,因为习惯食完饭坐一阵,睇我哋收铺。
我唔赶客,开铺头就系要畀人坐。
| 烧味品种 | 每日平均卖出(估约) | 备注 |
| 叉烧 | 四五十斤 | 半肥瘦最多人叫 |
| 油鸡 | 二十几只 | 卤水胆每日更新 |
| 烧肉 | 三十斤左右 | 皮脆为标准 |
| 烧鹅 | 礼拜五六先做 | 预订单为主 |
炉头边有个铁架,挂住一块白布,布面染满汁渍,用得耐,硬梆梆,但又好干净。我将块布浸喺热水,搵肥皂捽,拧干,再抺砧板。个厨房后窗望出去,对面大厦嘅冷气机滴水,滴喺后巷嘅渠盖,响“滴滴答答”。有时有野猫沿住檐篷走过,行到垃圾筒顶,冚住个鼻,又走翻转头。
关于招牌嘅一个夜晚
有一晚,落雨,铺头准备閂门。一个阿婆行入嚟,头发白晒,撑住把黑伞,问仲有冇烧肉卖。我话烧肉卖晒,淨返半只白切鸡。佢话好,畀半只,要姜蓉。我包好递畀佢,佢找钱个时,望住个招牌,喃喃自语:“有凤楼。我以前住喺西环,都系叫“有凤楼”。”我话系咩,老窦改嘅名。佢点点头,执起袋,行出门口,转弯,唔见咗。雨越落越大,檐篷嘅水滴成一条线,灯光照出水花,又散开。
我閂咗铁闸,熄灯。炉头仲有一丝暖意。门口个胶招牌,雨水沿住边流落嚟,红字变深色,但“有凤楼”三个字仍然清楚。楼上忽然传嚟二胡声,又係《香夭》一段,拉得断断续续,好似喺度练紧某句拉唔熟。我听住,等佢拉完,先至行翻入厨房,洗埋最后一只煲。
水龙头扭紧之后,铺头静得净低冷气机嘅轰鸣。铜锣湾夜深,外面渐渐冇晒人声。我企喺熄咗灯嘅厅面,望住玻璃柜入面零星几件斩料——明日一早会有新货。门口电线柱有只麻雀喺度瞓,翅膀收实,尾羽微微翘起。我唔再望,走入阁楼,准备瞓。听日六点又要起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