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山市横栏站街｜从公交站到路网变迁的走访记录
2023年秋天，我因整理珠三角水路交通史的资料，在中山市横栏镇住了四天。横栏镇没有火车站，当地人说的“站街”，指的是岐江公路与长安南路交汇处那一带的老街，公共汽车站、出租电三轮停靠点、早餐店和修车铺挤在一起。我从镇图书馆借到一份1987年的《横栏镇建设规划图》，图上标着“横栏站”的位置，附近就是码头旧址。为了核实现状，我连续三个清晨走过去，记录看到的东西。
清晨六点半的站场
第一回是十月十七日。天还没透亮，站街东头的“肥婆肠粉店”已经拉开铁闸门，蒸汽从锅里翻出来，老板娘在门口择生菜，头也不抬喊“坐里面”。店门口停着三辆电三轮，车斗里铺着蓝红条纹的编织袋，司机蹲在路牙上抽烟，烟头一明一灭，照亮车头挂的纸牌——“古镇 8元”“小榄 12元”。这些线路和公交203路重叠，但不进站，随叫随停。
站街短，全长约两百步。南侧是一排九十年代建的两层骑楼，底层铺面卖五金、窗帘布、杂牌手机壳，卷帘门上贴满搬家广告和“转让”红纸。北侧是近几年做的绿化带，树是新种的，树干撑着木棍。公交站牌孤零零地立在一棵细叶榕下，牌面上203路、301路、K05路的站点名用喷墨打印，边框起了毛边。一位穿灰色工装的中年妇女坐在站台铁椅上，脚边放两袋米和一桶花生油，她要去小榄看女儿，等了约二十分钟，公交车才亮着灯从东边驶来。
与本地书商的对话
第二天下午，我在站街西口的旧书摊前停下来。摊主姓梁，六十来岁，本地人，收书也卖旧地图。他见我看横栏镇的册子，搬出一只塑料整理箱，里面是二十多本八九十年代的镇办企业资料。
“以前这里不是站街，是横栏圩。岐江边有码头，船到石岐一天一班。1986年岐江公路通车，汽车站搬过来，大家才慢慢叫它站街。现在码头填了，潮气还在，你蹲下摸摸地砖缝，能嗅到泥腥味。”
他在摊子下面翻出一张2010年的横栏镇公交线路图，纸面发软，折痕处开裂。对比今天的站牌，当年有六个站点，现在只剩三个；地图标的上落客区域，如今多数挂上了“出租厂房”的木牌。
站街两侧的店铺变迁
第三天晚上八点，我沿站街走了一遍，数了数正在营业的铺头。
- 餐饮类：六家，两家卖粥粉面，一家烧腊店，两家奶茶店，一间麻辣烫。
- 维修类：三家，分别是电动车修理、手机贴膜、煤气灶配件。
- 零售类：四家，一间美宜佳，两间杂货铺，一间卖渔具的。
骑楼二层的窗户大多黑着，晾衣杆上伸出竹竿，挂着几条毛巾和一块腊肉。有一户亮着灯，窗户半开，电视在播粤剧。楼下大门边挂白板，粉笔字写“招租 二楼两室 500”。路灯是LED的，光色发冷，把水泥路面照得发白，但骑楼阴影里仍是老式钨丝灯泡的黄光。
路过一家已经关门的农机配件店，卷帘门没拉严，留出一道缝。我往里看，柜台、货架、墙上挂的链条和滤清器都还在。门框上钉着一块铁牌，喷漆字迹模糊，像是“横栏镇农机站第十七门市部”。这家店的位置，正好对应1987年规划图上“横栏站”候车室的西北角。
站街尽头的河涌与闸口
第四天中午，我走到站街最西端。水泥路到这里断了，下面是一条通往外江的河涌，约四米宽，水面漂着塑料瓶和水浮莲。闸口水泥墩子上坐着两个小孩，拿树枝拨水底的硬币。一位阿婆蹲在石阶上洗芋头，河水不算清，但她只抄上面的水用。她告诉我，站街再往前没法走了，除非坐船，“以前这河能行那种三吨的木头船，我就坐船去过横门”。
水闸旁的墙壁上，有人用马克笔写了一个电话号码，下方歪歪扭扭两行字：“修水泵 一五五…”后几个数字被水泡得化开了。旁边贴着居委会的A4纸通告，写着“禁止在河涌洗涤物品”，日期是上月，纸角已经卷起翻边。
我往回走时，一辆电动车从身边驶过，车尾绑着泡沫箱，里面有鱼鳞的闪光。车手在站街中段停下，进了一家烧腊店，出来时手上多一盒白切鸡，挂在车把上，油门一拧消失在巷口。路灯亮起前一瞬，站街的灰墙被夕照染成淡茶色，电线杆上的小广告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底下更早一层，印着“佳美旅业”开业的字样，那大约是二十三年前的事。地面的地砖在脚下滑动，有些石缝里长出黄绿色的小叶，顺着墙角一直延伸到下水道盖板边。下次再来时，那间农机配件店的铁门或许会拉紧，或许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