芜湖锅炉厂附近足疗|一栋老宿舍楼下的三家店
下午三点多,我从长江路往北拐进那条巷子。巷口还立着半截水泥电线杆,上面贴过膏药似的,一层盖一层。往里走五十米,芜湖锅炉厂的老围墙还在,红砖抹灰,墙根长着蕨类。墙那头早不冒烟了,机器拆走那几年,厂房租给做仓储的,堆些泡沫板和旧轮胎。
我要找的足疗店,不在临街门面房,在锅炉厂老家属区一栋五层宿舍楼的底层。楼是八十年代盖的,外头阳台用铁栏杆封着,晾着蓝白条纹的床单和小孩的校服。单元门洞开着,楼道里停着三辆电瓶车,车座上落着梧桐絮。
第一家:窗台上晒着艾草
东头第一家,门头是块红底白字的塑料板,写着“大众足疗”,字角卷了边。门没关,半扇纱帘挡着。我掀帘进去,屋里六张按摩椅,皮面破了好几处,用灰色胶带贴着。靠窗的桌上放着一个电热水壶和一个塑料盆,盆里泡着毛巾。
老板娘五十多岁,本地口音,正坐在门口择芹菜。她问我做足底还是做小腿。我说先看看。她没急着招呼,指指墙上挂的价目表:足底按摩四十分钟,四十块;加修脚,五十五。价目表用A4纸打印的,压在一层薄塑料膜底下,边角翘起来的地方露出底下的老墙皮。
“锅炉厂没搬那会儿,我们店里天天满员。工人下了晚班,靴子一脱,脚上全是老茧和灰,一盆水洗成黑汤。”她把芹菜梗掰断,丢进搪瓷盆里,“现在不行了,一天能接七八个客就算好。”
窗台上晒着一把艾草,叶子已经干了,颜色发黄。她说这是自己端午去江边割的,泡脚时抓一把,去湿气。她让我闻那个味道,确实是干燥的草药气,混着一股毛巾蒸过的水汽味。
第二家:墙上贴着锅炉房的老照片
中间那家门关着,但里面灯亮着。门上贴了张纸条:“老板去接孩子,四点回来。”我绕着楼边走到西头,看见女儿墙根下挖了一排排水沟,盖子缺了几块,露出黑黢黢的淤积物。
隔了十分钟再去,门开了。这家店叫“舒心足浴”,地方比东头那家小,只有三张床,中间拉着花布帘子。椅子对面墙上挂着一组黑白照片,装木框里,照片上是锅炉房的内部景象——几台立式锅炉,工人提着工具箱站在炉前,脸黑黢黢的。
老板姓崔,四十七八岁,以前就在锅炉厂干过维修工。他一边给我放洗脚水,一边指着照片说,那是1998年厂里搞安全评比时拍的。他说那时候汽包里的水温能到一百多度,人在炉膛里清灰,出来浑身都是灰白色粉末,脚底烫出水泡属于家常便饭。
他给我按脚的时候,指腹上有两块老茧。他说那是拧阀门拧出来的。按完足底,他用一条热毛巾从脚踝裹到膝盖,毛巾是蓝白格子的,洗得发稀,边上的线头松松的。
“我不做推油那些项目,就做传统足疗。老客人都是厂里退休的,力气重了不行,轻了他们觉得没效果。这个年纪,得捏到那个酸胀的点上才好。”
第三家:只做下午和晚上
第三家在最西边,没有招牌,只在门上用白漆写了“足疗”两个字。门半掩着,里面坐着个年轻人,低头看手机。他抬起头,问我是不是走错地方了。我说没有,就是路过看看。他笑了笑,说他这里不做足疗,做足底矫正,专治拇外翻和扁平足,工具是几根铝制的矫正棒和一卷医用胶布。
他姓李,学的是康复治疗,前两年从市里医院出来自己干。租这间房,因为离锅炉厂宿舍近,退休工人膝盖和脚踝老毛病多。
他的桌上有三份手写的跟踪记录,本子封面上贴着姓名和就诊日期。我翻了两页,记录很细,今天脚趾外展角度,下周复测差几毫米,都写在上面。
“我不评价前面那两家好不好,他们做了十几年,有他们的道理。我是学的方法不一样,拿误差数据说话。”
桌子上摆着一个小玻璃罐,里面泡着几截丹参,是他治末梢循环时让客人泡脚用的。罐子盖子上落了一层灰。
巷子西口的垃圾站
从第三家出来,太阳已经偏西,我沿着来的路往巷口走。垃圾站旁边有一把旧藤椅,不知谁扔的,靠背断了两根藤条,椅面上放着一个搪瓷杯,杯底剩着半杯凉茶。一只黄猫卧在椅腿上,我蹲下去看它,它只动了动耳朵。
再往前走两步,巷口那根电线杆下面,有人新贴了一张红纸,写着“修热水器”。红纸底下的胶尚未干透,被风掀起一个角。我回过头,看见老厂房墙角那丛蕨叶间漏出一条水痕,顺着砖缝往下淌。那水迹的走向,倒比来看时又拉长了一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