湛江市霞山品茶工作室|一壶滚水泡开四十年街坊
先列清单,再说闲话
霞山品茶工作室,在旧七号码头斜对面那条横巷里,门脸不宽,两扇老杉木门,门上挂着褪色的蓝布帘子,帘角用铁夹子夹了四个塑料瓶盖当坠子,风一吹就嗒嗒响。我退休以后,几乎每个不下雨的下午都去那儿坐两个钟头。今天不讲大道理,把我摸熟的门道一条条写出来,每条后面搭一句我的心里话。
- 位置不临街,熟客才找得着。从人民大道拐进建设一巷,走过裁缝铺和修表摊,第三个路口右转,看见墙根码着六个红泥花盆的就是。头一回去的人总要错过,我头一回也走过了,后来是闻着焙茶香折回来的。
- 老板娘姓庞,今年五十出头,烫着短卷发,围裙口袋里常年插一把竹夹子。她不说“欢迎光临”,见熟客进门只抬一下下巴,转身从柜台底下摸出你常喝的那款茶。我头回进门时,她正在修电水壶的底座,拿改锥拧螺丝,头也不抬说了句:“坐吧,水快开了。”
- 茶位按小时算,自带茶叶收五块炭火钱,用店里的茶叶收十五块,炭炉加三块。店里存着三十几种货,湛江本地的便宜茶,也有福建广东的工夫茶料。我都是自带一包老绿茶,让庞老板娘的炭炉慢慢煨着,图的那个慢劲儿。
- 墙上的黑板写着今日茶单,粉笔字歪歪扭扭,下午三点后常被水汽洇花。黑板上方挂一把老式杆秤,秤盘里放着几个发黄的茶样纸包,那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初开店时用的招幌。
- 炭炉是红泥的,茶壶是提梁铁壶,壶嘴用铜皮包了一道。墙角堆着劈好的荔枝木柴,粗的用来升火,细的用来拨灰。别嫌土气,这种炉子控温稳,水响得匀,不像电磁炉煮出来的水发死。
要是你问我,这个工作室和别处茶馆有什么两样?我拿一件事作答:前年台风过境,全巷停电,老板娘家备着两大桶井水,用炭炉烧开了供街坊泡茶,连对面鱼佬摊铺的人都拿着保温杯来接水。那种时候你就明白,这不是卖茶的地方,是邻里间的一个心窝子。
七零年的碾茶声和九三年的电热水壶
庞老板娘的公公,老庞伯,早年在霞山茶厂当烘茶工。1978年我调来湛江教书那阵子,老庞伯下了班就在家里后灶间炒茶青,铁锅烧热了,手抓一把茶青在锅底**沙沙**地翻。那时候巷子里没有铺水泥,一起风,茶香和土腥味混着走,老远能闻见。现在后灶间改成储物室了,老庞伯去年走的,走前留下话:那把炒茶锅不许卖,挂在灶间墙上,逢年过节擦一遍猪油防锈。他的竹茶碾搁在墙角,锁在木柜里,庞老板娘偶尔取出来碾几把茶梗,说是给老顾客泡一泡,尝个旧味。
1993年夏天,店里装了第一把电热水壶,不锈钢壳子,插头是圆脚两扁插,从那以后炭炉就退到角落。那时一壶水烧开要三分钟,比炭炉快一倍多,街坊都说洋气。老庞伯嘴上不说什么,背着手站在门口看路人吃饭,后来趁人不注意,把炭炉又搬回柜台边。这事我亲眼见的,那天下午他摸着炉子沿的灰,叹了口气:“水快有什么用?茶对水要有性子。”现在老板娘两样都用了:电壶烧大锅水供散客,老炭炉留给常坐的老街坊。
存茶罐子的规矩
工作室靠里那面墙,打了一排杉木搁板,上边摆着一百多个深褐色的粗陶茶罐,高矮胖瘦不一,盖子有些缺了角。每个罐子口贴一张纸条,写着日期和品名。庞老板娘立了个规矩:谁的茶叶存在这儿,罐子上写谁的姓,来喝的时候自己开罐取茶,走的时候盖好盖子放回原位。
- 最上排左边第二个罐子,用红漆写着“彭”,那是航海路老彭的,他跑船回来就拿这罐里的铁观音泡一大壶,喝到天黑。
- 中间一排有个白瓷罐子,贴着“刘”字,是小学刘校长的。他三年前存的凤凰单丛,留着他儿子暑假回来一起开罐。
- 最下排靠右的粗砂罐,罐口用塑料布扎紧,装的是前几年早春收在五月巷的老茶婆,喝起来有干蓟草气,老黄每天下午四点半准时来喝这道茶,喝够一钟头走人。
我存的那罐茶在最下排偏左,写了一行小字:“六月摘,六月泡,老叶子上灰多”。庞老板娘头一回看到这行字,笑了一声,“灰多你还要留着?”我说新鲜茶叶炒完总有灰,撇掉就是,泡开的味道才是真的。她不接话,转身给我碗里续了滚水。
茶客身边的物件和话头
店里摆着四张方桌,桌面漆都磨白了,桌腿用铁丝绑过好几箍。常坐角落那张桌子的,是做过木工的老梁,他每回来都带一把自家刨的小木片,垫在杯底下,说怕茶水烫穿漆面。对面剪刀铺的蔡师傅,只喝白开水,但是要坐在茶馆里喝,说那里水汽足,比自家灶上的水软。隔了两张桌子的水产公司的阿琼,总是下午三点后到,从兜里掏出两个桔子搁在桌上,谁要尝自己剥,她只喝茉莉花茶,不加冰糖。
“喝茶嘛,就是找个理直气壮的闲法。”——老梁上礼拜三说得这话,当时他正把新刨的木片垫在一个掉漆的搪瓷杯底下。
有回店里来了个年轻人,背着电脑包,问有没有手冲咖啡和WiFi密码。庞老板娘指了指墙角的炭炉:“炉子上烧水,你自便有杯子,桌上的茶随便舀一匙。要什么密码?你就说要泡几泡吧。”年轻人愣了一会儿,最后坐了半个钟头,喝了三碗粗绿茶,临走把茶渣倒进门口的花盆当肥料。往后他每两周来一回,带的都是自己的旧书。
我在这间工作室里备课改作业,批到字迹难认的卷子,就抬头看看挂着的杆秤,看看秤盘里翘起角的茶样纸包,然后低头把红笔落在分数那一栏。窗外有时候传来码头货船的汽笛,柜台上那个老座钟的秒钟走得一顿一顿,泡一壶半斤的老茶叶,喝到第二泡才皱开眉头缓过神。庞老板娘从不问我改几分,她只管往我杯里续水。
昨儿黄昏收档的时候,老庞家那灰猫从窗台跳下来,碰翻了一个角落的陶罐盖子。老板娘弯腰去捡,猫已经钻到橱柜底下,只露一条尾巴在外头一摇一摇。柜子底下黑黢黢的,看不太清,只有旧木头的潮味和茶渣底子味漫出来,那猫尾巴摇一下,盖子在木地板上又滚了半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