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巷子|一张退色的电车月票把我拉回1987
那张月票夹在我爸的旧《毛泽东选集》里,红色塑料壳磨得发白,照片上的人脸只剩一个轮廓。票面印着“广州市第一公共汽车公司”,有效期是1987年6月。我翻到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小字:“解放中路站,落雨,阿婆畀咗把伞我。”
那年我爸二十三岁,从汕头来广州顶职,在越秀区北京路附近的一家五金厂当学徒。他住的地方叫仰忠街,是一条连着高第街的窄巷,宽不到两米,两边骑楼的屋檐几乎要碰在一起。晴天巷子里晾满竹竿,白衬衫、蓝工衣、花底裤在头顶飘成一片;雨天就糟糕,青石板滑得能当镜子照,屋檐滴水像断了线的珠帘。
我爸说,他第一次走仰忠街,差点被一辆载满布匹的三轮车撞进墙角的痰盂里。踩车的阿婆喊他:“后生仔,行边啲啦!”他愣在原地,完全听不懂粤语。后来他在巷口的肠粉店坐了半个钟,看老板娘从蒸屉里拉出一张莹白的粉皮,浇上豉油,撒一把葱花,那香味让他决定留下来。
一张月票的路线图
月票正面印着两条红线,代表电车线路。我爸每天六点半起床,从仰忠街走到解放中路的电车站,坐101路去工业大道上班。他跟我说过,那趟车最挤的时候,前门塞进去三个人,后门就弹出一个人的鞋。售票员阿姨拿着木夹子,大声喊“买票买票”,声音能从车头传到车尾。
“后来我买了月票,不用每次掏零钱。”他把月票举到灯下给我看,“但你知唔知,呢张月票仲有个好处?”
“落雨的时候,电车玻璃全是雾水,我唔使睇站牌,就望月票后边嗰行字,记住解放中路,就唔会坐过站。”
他说的那场雨,是6月14日。广州的龙舟水来得凶,他下班时暴雨淹到小腿肚,解放中路站台挤满了人。一个阿婆没带伞,头顶着一块塑料布,站在水中央不敢动。我爸把伞递过去,阿婆摆手说唔使,推让了三次,最后接过伞,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话梅糖塞给他。
“那颗糖咸酸酸,我含到到站都未食完。”
巷子里的炊烟和吆喝
仰忠街不是一条出名的巷子,但它连通着高第街的小商品市场和北京路的商铺。白天卖服装、袜子、纽扣的摊子一路摆到巷口;傍晚收摊后,巷子又变成食街,炭火烤生蚝的烟从二楼窗户飘下来,混着煲仔饭的腊味香。
我爸那时工资四十八块半,房租十五块。他每天在巷口的“坚记”吃一碟五毛钱的斋肠粉,加豉油不要肉。月底没钱的时候,就买一块腐乳,配两碗白粥,蹲在门槛上喝。隔壁卖金鱼的陈伯见他瘦,常常端一碗老火汤过来,说是给他阿妈煲的,多出来了。
“陈伯个仔喺香港,寄咗好多腊肠嚟。”我爸模仿陈伯的语调,“佢话,后生仔,食饱先有气力追女仔。”
后来我爸追到了我妈。她是巷尾裁缝店的学徒,每天坐在缝纫机前,头也不抬。我爸假装问路,拿着那张月票走到店门口,说“请问去大新路点行?”她抬头看他一眼,用普通话说:“你把月票拿反了。”他低头一看,果然反了,脸刷地红到脖子。
月票失效的那一天
1987年12月31日,公交公司换新票制,旧月票作废。我爸舍不得扔,把它夹进书里。他说那天晚上,他特意坐了最后一班101路电车,从起点坐到终点,再坐回来。车厢里没几个人,窗外骑楼的电灯一盏盏熄灭,他数着站名,好像要把这座城市的路都记住。
电车经过解放路口时,他看到仰忠街的巷口,陈伯的金鱼摊刚收好,在灯下抽一根烟。肠粉店的铁闸拉下一半,老板娘坐在小凳上数钱。雨已经停了,青石板映着路灯的光,像一条流动的水银。
那张月票现在还在我的书桌抽屉里。红塑料壳褪成了粉白色,照片上的爸留着长发,眼神有点傻。我偶尔拿出来,会闻到一股淡淡的霉味,混着陈伯老火汤的陈皮香,还有那年夏天,解放中路上那把没还的伞。
仰忠街前几年列入旧城改造,部分骑楼拆了,改成统一的灰色墙面。肠粉店搬到了两公里外的商场里,老板娘换了三代人。只有巷口那棵细叶榕还在,根须垂到地上,落了厚厚一层叶子。
前阵子我路过,看见一个穿校服的女生蹲在树下,拿着一张新的羊城通卡,对着夕阳翻来覆去地看。她没有月票,也不知道雨天的解放中路,曾经有个阿婆站在水中央,等一把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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