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枝小姐在什么地方|一张旧车票牵出的寻人启事
我手里捏着一张1997年的长途汽车票,票面是淡粉色的,印着“六枝—贵阳”的字样,票价二十八块五。票角被折过,折痕处褪成了接近白色,像一条干涸的河床。这张票夹在一本《新华字典》的硬壳封面夹层里,字典是我在报社资料室的旧书堆里翻出来的,扉页上有人用蓝色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六枝小姐赠,1997年4月3日,纪念。”
六枝小姐在什么地方?这句话我念叨了几天,像一颗卡在喉咙里的鱼刺。我跑本地新闻十五年,从没遇到过这么模糊的找人线索。除了这本字典和这张车票,留给我的信息只有六个字:名字叫六枝,是小姐——不是职业称谓,是当年对年轻姑娘的普遍叫法。
先说说东西怎么来的。今年清明节前,报社搬迁,资料室要清空一部分老物件。我在墙角一个铁皮柜里翻出这摞书,大多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公路交通图册。那本字典特别,红色塑料封皮的《新华字典》,1990年第十二版,书脊开裂,用医用白胶布粘着。翻开时车票滑出来,落在地板上,正面朝上。至于六枝小姐是乘客还是送票的人,没人知道。
从车票起头,先找当年的乘车记录
我拿着票去客运站档案室。老张在站里干了三十年调度,看过票后眯眼:“六枝到贵阳,早班车,七点发车,中午到。”他说九十年代这条线跑的是东风牌中型客车,蓝色座位,司机戴白手套。车票上盖的章是“六枝特区客运站售票处”,字迹模糊,但能认出是篆刻风格的印章。
老张翻了半天旧台账,1997年4月3日的出车记录还在,页码泛黄,字迹是蓝色钢笔写的。
“那天早班车司机是刘和平,售票员叫赵小玲,已退休。”老张说,“车到贵阳后,空座位都有人坐,但谁记得乘客的长相?”我问他六枝这个地名有没有特殊含义。他摇头:“六枝特区是咱们市管的地方,但小姐……我们这儿不兴这么叫。”我记下两个名字,准备回头发微信给以前跑交通口线的老同事碰碰运气。
线索中断,我换了个思路。字典扉页那行字用的是圆珠笔,蓝色,笔芯粗,写字用力,纸背面有凹痕。“赠”字写得工整,不像随便涂鸦。字迹的主人应该是有文化的人,至少上过中学。查《新华字典》1990版印刷历史:那批书主要在西南地区发行,六枝特区当年新华书店进货1300册,算大订单。能不能找到当初买这本书的人?
拿着字典走访,遇见三个记得六枝的居民
我带着字典和车票,先去了六枝特区的那家老新华书店。二层小楼还在,改成文具店,二楼堆着破损的旧书。店主姓陈,六十二岁,说1990年他刚好在书店当营业员。他对那批字典有印象:“进了一千多本,一个月卖完。买字典的人多,但一次买好几本的少。”陈店主说起一件事:当时有个年轻姑娘来买字典,一次拿五本,说单位组织集体学习用的。店里的老收银单已经烧了,烧东西那天他记得清楚,“1999年冬天,下小雨,为了腾地方过年”。
下班后又跑了趟六枝四小附近的居民楼。一位姓吴的退休教师告诉我,九十年代区内有过扫盲班,上课的年轻女老师会给人送字典当奖品。“我家里还有一本呢。”她找出来一对比,封皮颜色一样,但扉页干净,没有题字。吴老师说她见过一个瘦高的姑娘,说话慢条斯理,自称六枝,可能是化名,“大家叫她六枝,因为家住在六枝河边上”。
六枝河在开发区西面,现在改造成滨河公园。河边有几栋还建房,住了老居民。一个摆摊修鞋的师傅说,九十年代有个卖米线的姑娘,外号叫六枝,手艺好,能左右手同时端六只碗。“她后来嫁了人吧?听说搬去贵阳了。我记不清了,反正那几年突然就没人提了。”师傅低头补鞋钉,声音很平淡。
两条细节交叉,很可能指向同一个人
我把信息记在采访本上:女老师、卖米线、住在六枝河边、一人买五本字典。“六枝小姐”起码有两种可能——一个是扫盲班工作人员,另一个是米线摊主。但巧合处太多:她们都在六枝特区生活过,都在九十年代离开,都被人用同一个外号称呼。如果“六枝”不是名字,而是地名加职业的合称,那这个叫法很可能太宽泛,找不到具体的人。
出版社的人告诉我,《新华字典》扉页题字是店里的促销服务,前提是购书人要求。那么,六枝小姐买五本字典,留下“赠”字,说明题字者是她自己。字典是送人的,但送的对象起码不在现场,不然题字会直接写收件人名字。
“那时候人们讲究留个纪念。送东西,不写名,就写时间地点,怕日后忘了从哪儿来。”出版社退休的老编辑在电话里说,“常情,没什么奇怪的。”
我还去过当年的贵阳客运总站旧址。车站改成了商场,只有门口的铁柱子上还留着斑驳的时刻表漆痕。我在商场保安室的登记簿里翻到一条1997年的留言记录:“四号柜台一姑娘寄存行李,名牌上写‘六枝’,三天后未取,按遗失物交公。”保安说这条记录他本子上也有,是老年间的老传话。六枝小姐来过贵阳客运站,寄存过东西,没等回来拿。至于箱子里的东西清单,早已佚失。
线索停在旧地址,现在那里是个早点铺
所有资料,最不能骗人的还是物。那天晚上我回资料室,把字典立在台灯下,用尺量尺寸:长15.2厘米,宽10.4厘米,厚2厘米,重量395克。一本五毛三的字典,能引出这么大的谜,信息时代前全靠纸。我拍照存档,照片存在手机相册里叫“六枝小姐的字典”。
今天下午我再走到六枝河边,河水是绿色的,水面漂着几片菜叶。修鞋摊还在,换了个年轻师傅。对面早点铺子蒸笼冒着汽,一笼包子端出来,白汽扑到我脸上。我听见旁边有人对买包子的姑娘说:“小枝,帮我打包两份,汤要香菜。”
姑娘应了一声,麻利地装袋,转身时衣角扫过桌角,露出一截淡粉色收银纸的边角,跟那张旧车票,一个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