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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堰男人最喜欢的一条街|从六堰到张湾的单车铃铛与砂锅气

“你晚上到底去哪儿了?厂里八点下班,你十点半才沾家。”张嫂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墩,缸底磕出闷响。

老刘蹲在门槛上解鞋带,头也不抬:“去朝阳路那边转了转,跟动力部的李胖子吃了个砂锅。”

“朝阳路?”隔壁王婶端着半碗饺子凑过来,“朝阳路有家修自行车的,链子校得正,我儿子的飞鸽就在那儿修的,一块二。”

“你听他胡扯,”张嫂拿抹布抽了下门框,“他哪回不是说去朝阳路?上回说去买鞋垫,上上回说去换表蒙子,都是朝阳路。那条街是修了金銮殿还是咋的?”

老刘闷声笑了,从裤兜里摸出一张叠得发软的纸壳,上面钢笔画着几个格子:“你自己看,满街都是这个东西。”

一张“晚报棋谱”和省柴灶图纸

那张纸壳是烟盒内衬的,展平了比巴掌大点,上面抄着当年市里要发的《城镇职工家庭生活节能手册》里的几段话——什么“炉膛斜度三十度,吊火高度二指半”,旁边另有人用圆珠笔添了麻将记番的草稿。老刘说,十堰男人傍晚进城,其实就为两件事:看街头修表师傅钳子底下那点小齿轮,和听砂锅铺子里隔壁桌骂一句“这个月奖金又扣了九毛”

这条街就是朝阳路。横在六堰和张湾之间,一头连着老毛巾厂的锅炉房,另一头扎进东风轮胎厂的家属院围墙。下午五点以后,厂区放工的精壮汉子褪了帆布工装,趿着塑料凉鞋,兜里揣着两毛钱,从各个巷口汇过来。他们不看百货公司的橱窗,也没人进照相馆,就沿着酱油厂外那道排水沟的边沿走,步子散,烟盒在手里捏得嘎嗒响。

这条街上,食摊比门面多,补鞋摊比书店多,测字摊和修锁摊挤在同一棵法国梧桐底下——测字的先生姓郜,用的是《新华字典》查笔画的路数;修锁的周师傅能配三角钥匙,也能用铝片撬开那种包布的弹簧锁,但只帮熟人干,没收过钱。

砂锅、棋摊和一只歪轴电风扇

最招人的还是“老魏砂锅”。不去惦记环境,门口的空地摆了六张矮桌,凳子是用旧轮胎垒的,四面缠着电工胶布。玻璃柜里码着码好的菜:豆腐干切成条,褐色的皮蛋切成月牙,猪头肉切得厚薄不匀,每块都挨着一撮剁椒。砂锅端上来,锅沿还咕嘟着泡,白瓷勺上粘着芝麻酱。几个男人也不急,先掀锅盖看一眼粉条的软硬,再用筷子夹一块豆腐吹气。那天老刘跟李胖子就坐这儿,等砂锅的时间里,旁边一桌谈起市里准备修一个立交桥——说是要拆掉街口那座红旗商场。对面修鞋的黑脸汉接了一嘴:“拆了商场,我摆摊的这块阴凉还保得住不?”没人答话,大家低头吸粉条。

砂锅铺的最角落,有一台歪轴的电风扇,风叶转起来一个角高一个角低,发出“哐朗哐朗”的响。没人抬头理它,就像没人理墙上挂的那本“不得赊账”的粉笔字簿。《十堰男人最喜欢的一条街》如果非得用一句本地话来概括,那便是这一句:“到了朝阳路,胯子就冇得劲走快哒。”——这话老魏自己也说

今年修了沿河护栏,往南挪了十二米,空地上有人用自喷漆画了三分之一的羽毛球场,网子是晾衣绳拴在两根木桩上。那个周修锁师傅现在多了一句业务:用螺丝刀给羽毛球拍换皮胶。没人打过球,但每个走过的人都捻一捻那根绳子,试它的张力。

周日限制与汽水瓶子的回声

到了星期天,朝阳路一半摊子不出,出摊的只干半天。工人们起的晚,十点多才晃出门,在修鞋摊边上买一碗豆腐脑,蹲着喝完,看配钥匙的机器压过钥匙坯子——夹紧了,磨得火星飞溅。这时候有人从厂子澡堂方向走过来,拎着湿毛巾,边走边哼评书里的段子,没人管他哼得走不走调。

傍晚五点半,环卫工用竹扫帚开始扫街,那些剥了漆的铁皮牌子、折过的象棋纸角、砂锅锅底的焦印,连同水泥地上歪歪扭扭的木尺格子,通通收进簸箕。有个穿蓝布衫的小女孩蹲在合用的自来水龙头边,把洗干净的汽水瓶子对着西边太阳照,瓶壁上残留的气泡就像微缩的珍珠串,她数到第七颗的时候,瓶底的黄斑晃了她的眼睛。她站起身,把瓶子倒扣在墙根的砖垛上,玻璃碰玻璃,发出一连串干净的“铛啷”响。

街上人散了,但仍有一个留平头的男人蹲在自动售货机旁边——那台机器去年还卖橘子汽水,现在只卖一种叫“山泉”的瓶装水。他没有投币,只是用指尖描着售货机上某处刮痕画了一只乌龟的轮廓。远处的路灯没亮,更远处旧厂区的探照灯已经扫过头顶,把梧桐叶的影子推向排水沟的方向。这时你才看清,那条水沟底的落叶下,埋着好几把断了齿的梳子,还有一只还带着油墨印子的、叠成四方的棋谱纸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