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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女捆绑打扑克|老街棋牌室的塑料牌与红绳

下午三点,南门巷口的日头斜着切进老墙。我推开那扇漆皮剥落的绿铁门,“吱呀”一声,里面比外头暗了三分。地上扫得很干净,水泥磨得发亮。

贴着北墙的三张方桌旁,围坐的尽是些六十开外的老人,手里的扑克牌边角卷起,甩牌时带着“啪”的脆响。靠窗那张桌子人最多,四个妇女,两个穿碎花棉袄,一个戴蓝布袖套,另一个正低头理牌。

我搬了张塑料凳在门边坐下,看她们出牌。戴蓝布袖套的那位姓周,后来我知道她年轻时在毛巾厂食堂管了几十年账,算点儿数比年轻人快得多。她左手捏牌,右手腕上缠着一根褪色的红绳——旁人打趣说那是防手抖的法子。可她出牌时,那根红绳总是先被桌面上的旧牌蹭得歪掉,她不得不用牙齿咬住绳头重新系好。后来我才注意到,桌角放着一卷电工用的黑色胶带,有人手滑摸错牌时,周阿姨就撕下一小截,把牌角绑在一起做个记号。那“绑”的动作利落得像车间里的老师傅捆扎一扎扎成品毛巾。

周阿姨她们打的不是寻常的升级或斗地主,是一种老规矩的“抓龟”——谁能把手里所有带人的牌先配成对,谁就赢。桌上那一副扑克用了有些年头,A和K的边角被人用圆珠笔标了密密麻麻的小字,大约是前几年打“掼蛋”留下的记利率。

“这张红桃Q,昨天晚上被你死死地捆在K旁边,今天早上拆开,角上还留着手印呢。”戴蓝袖套的周阿姨指着对面一个穿棉袄的妇女笑。满桌子的人都乐了。

她们几乎每天都来。午饭后一点半开桌,打到五点多,各自散了赶回去做饭。桌上始终摆着那只印着“南门副食品商店”的搪瓷杯,里面的浓茶喝到见底就续上开水,泡到第四回,茶味淡成水皮上的油光。

年轻些的那个妇女姓孙,四十来岁,在附近的学校做后勤。她很少说话,牌也打得慢,但手里总攥着半截丝线,是她女儿校服上换下来的拉链绳。她摸牌的空档,把丝线在手指间缠几圈,又放开,再缠。有时别人催她,她就把丝线绑在小指上,搁到桌沿,等打完全部轮次才解开。

屋里烟味不大,有人抽那种带薄荷嘴的细支烟,辣味给压下去几分。北墙上挂着两面锦旗,褪成了土黄色,印的字是“安全生产先进班组”和“职工文艺汇演二等奖”,落款年份有好几个数字,后头那两位早糊了,剩下模糊的墨团。细看还能看出“一九”开头,大约是九十年代中期。

第四圈打到一半,门口进来一个跛脚老头,倚着门框看她们洗牌。牌在他眼里可能是另一副光景。他的左手缺了两根指头,据说是机床压的,仍从口袋里摸出一把塑料扑克牌的残片,是早年打九点用的那种窄牌,角全磨圆了,叠得齐齐整整。

“那年在车间,我们午休就打这种窄牌。有回小组长来查,把我们几个堵在库房那间屋里。”老头指了指靠牌桌的那面墙,“组长把每个人手上的牌抢过去,顺手从线轴上扯了几截麻绳,把牌当面穿成一串,挂在那颗钉上,挂了一礼拜都没取。”

周阿姨接话:“那叫‘美女捆绑打扑克’——”她念得顺口,像句老话,“说的是牌技差的人,手要跟别人的牌绑一块儿,看别人怎么出,才能学得会。”

桌边人都没追问这说法的来头。我猜这是老街巷里传下来的老理:打扑克最要紧的,不是手里的牌好坏,而是你得让别人先出、先看,你才能知道今天这桌怎么打下去。后来我转到大院隔壁的便利店买瓶水,收银员是个二十来岁的小姑娘,她指着旁边的旧物架说:“那张桌子,那副扑克,从我爸小时候用到我小时候。”

傍晚的光从窗户右上角斜进来,水泥地落到一小片橙黄色,恰好罩住周阿姨脚边那只棕色搪瓷缸的底圈。她打了最后一把,把红绳从手腕上褪下来,绕了两圈,搁进搪瓷缸的盖子上,和几根卷了边的K、Q躺在一起。窗台上的虎皮兰叶子边沿积着灰,最外侧的花盆里,插着根不知谁折来的干槐枝,枝头挂着半截塑料挂绳。

我把塑料凳放回墙根,推门出去。巷口电线杆上有只旧布面风筝,绑着灰扑扑的尼龙线,在风里旋个圈,又定住。身后绿铁门又“吱呀”一声,周阿姨大约在收拾她那只搪瓷缸,盖子碰上缸沿,闷闷的一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