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州鸡窝主人最后去哪了|收摊后她给我留了把钥匙
老陈:
你问的那个柳州鸡窝主人,我昨天刚在谷埠街菜市碰见她。你看,这事说来也怪,我寻了她快三年,最后倒是在卖酸嘢的摊子前撞上的。她正弯腰给人称腌萝卜,抬头看见我,先是一愣,后来就笑了,说:“老板娘,你那把钥匙我还留着呢。”
钥匙是2008年秋天她塞给我的。那时候我铺子在柳邕路一栋老居民楼底下,卖日用杂货,隔壁就是她开的鸡窝——别想歪,就是正经卖活鸡的棚子。铁皮搭的,半人高,门上挂块三合板,写着“土鸡放养”,旁边用粉笔标价格。她姓覃,柳州话讲“覃”跟“寻”一个音,我老打趣说她这姓好,丢啥都能找回来。她蹲在鸡笼旁边给鸡剪脚趾甲,头也不抬:“找回来有啥用,该走的还是走。”
那年冬天她突然要搬。头天晚上十点多,她敲我铺子的卷帘门,手里拎着个蛇皮袋,袋口露出两只鸡脚。她说回娘家住几天,鸡棚的东西先放我这儿。我接过袋子,她又从裤兜里摸出一把黄铜钥匙,磨得发亮,拴着根红棉线:“要是有人来问,你就说我去来宾了。”
钥匙串上还有个小铜铃铛,一晃就响。我问她鸡棚怎么办,她说:“关了呗。现在小区不让养活禽,城管来贴过三回条子。我儿子考上柳州高中了,我要去陪读,在学校旁边租个单间,煤气罐得自己扛上楼。”
她把钥匙放在我柜台上,走的时候那串鸡毛掸子晃了晃。我追出去两步,看她骑着一辆女式摩托车,后座绑着铺盖卷,尾灯在巷口闪了几下就没了。
之后确实有人来找过。第一个是送鸡饲料的老头,蹬三轮车来的,问我她去哪了,说她还欠着两袋玉米面的钱。第二个是穿城管制服的小伙子,拿着本子登记,说她那棚子要拆了,让她回来领材料费。第三个是个瘦高男人,自称是她表哥,问鸡窝钥匙的事。我都没给,只有她儿子——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男孩,背着书包站在铁皮棚前发愣,我把红棉线钥匙亮给他看,他摇摇头:“我妈说不上锁也行,这棚子铁皮都不值钱。”
日子飞快,我的铺子也关了门,转去做家政中介。那把钥匙我放在抽屉最底下,跟过期的发票挤在一起。有时候收拾抽屉摸到它,铃铛响一声,我就想到覃姐蹲在鸡笼边的样子——她总穿一双军绿色胶鞋,鞋帮子上沾着鸡粪,手里攥着把剪刀,给鸡剪指甲的时候嘴里念叨:“进城了也得讲规矩,脚趾头太长走不稳。”
再见到她,是在谷埠街菜市场卖酸嘢的摊子前。她胖了些,头发剪短了,耳朵上多了对金耳环。酸嘢摊上摆着芒果、木瓜、萝卜,玻璃罐里泡着辣椒水。她儿子今年大学毕业了,在南宁做测绘,柳州的老房子卖了,换成河西那边的电梯房。我提起那把钥匙,她去裤兜里摸——摸出来一串钥匙,起码二十把,用铁环穿着,叮叮当当像风铃。
“你家的钥匙在这儿呢”,她拣出那把带红棉线的,棉线已经洗得发白,“去年搬家翻出来的,想着哪天给你送回去,一忙就忘了。”
我说你怎么把酸嘢摊开在这了,鸡窝也不管了。她用竹签叉了块腌木瓜递给我:“鸡窝那地方现在是个快递驿站,每天下午堆满纸箱。我有时候路过,看见穿黄马甲的小哥在原来栅栏的地方弯腰搬货,就想起我当年蹲在那儿给鸡拌食。”
她后来儿子念书那几年,她白天在屏山大道一家螺蛳粉店帮工,晚上回出租屋数硬币,一块五块的攒着。她说那时候最怕的是儿子学校里开家长会,别的家长穿高跟鞋,她穿球鞋,裤脚上有时还沾着螺蛳汤的印子。
她没说她最后去哪了。她只问我铺子关了以后那些货架卖给了谁。
我拎着她给的腌萝卜往回走,那把黄铜钥匙在我口袋里硌着大腿。走到半路,铃铛又响了。我忽然想起她当年那辆摩托车尾灯消失在巷口的样子——也许她从来就没打算让我知道她去了哪,只是把钥匙留在我这儿,好让我记得她走的时候确实有地方可去。
那是星期二傍晚,菜市场收摊的广播响了三遍,她在水龙头下冲泡沫箱子,水流冲到不锈钢台面上,溅起几滴到我鞋尖。她关水,把抹布搭在架子上,钥匙串在她裤腰上晃荡。她说明天要去雒容镇批发新鲜木瓜,凌晨四点就得起床。
那把钥匙我后来还是塞回她摊前的玻璃罐底下了。她要是摊子收了,钥匙就一直埋在酸嘢汁里泡着,等着下一个找她的人把它捞出来。
老陈,你说这算不算有个去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