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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昌池湾路巷子里有|三家老店和一把没人认领的竹椅

“你讲池湾路巷子里有么哩?”窗口烫粉的老板娘抬头,手里笊篱还在滴水,“有是有,就怕你寻不到。”我端着搪瓷碗,站在店门口,雨棚上的水珠正好落进碗里,溅起一点辣油。旁边坐着的看店老头,耳朵不太好,插嘴道:“她讲的是池湾路巷子里有鬼火的那段?我年轻时候,那截路还种着泡桐树,半夜骑车经过,叶子哗啦响,像有人跟在后头。”

“莫听他扯。”老板娘把粉甩进碗里,浇上一勺肉汤,“池湾路巷子里有是有,但正经东西,得往里走三十步,过了那个电表箱,再右拐。”

电表箱后面的铁门

电表箱锈得看不出原本颜色,上面贴过开锁广告,又被人撕了半张,剩下几个断指般的电话号码。右拐进去,迎面是堵青砖墙,砖缝里长着蕨草,墙根停着一辆凤凰牌自行车,三脚架弯了,坐垫裂开,但车铃还亮,按一下,叮铃一声,像在报时间。

巷子其实不窄,但两边堆了东西,左侧是竹椅、木盆、压酸菜的石头,右侧是蜂窝煤,码得整整齐齐,上面积了一层白灰。最里头那家店,门脸只有一米五宽,招牌是块三合板,用黑漆写着“修伞补鞋”,底下的电话号码被雨水洇了,看不太清。

修伞的老刘今年七十三,手边是台蝴蝶牌缝纫机,机头被布盖着,露出半截锥子。他正在补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伞骨断了两根,他拿铁丝缠,又用钳子拧紧,动作很慢,但每一圈都不一样力气。他抬头看我:“你要找的,不是伞吧。”

“池湾路巷子里有,你要找的,不是伞吧。”

我摇头,把搪瓷碗放在他工作台边上,碗底磕出一块瓷,露出灰色的胎。他瞟了一眼说:“这种碗现在少了,当年南昌三中门口,一毛钱粉,就是用这个碗装。”

下午三点四十分的影子

修伞铺隔壁是间裁缝店,门锁着,但锁上插着钥匙。玻璃窗上贴着“陈记拷边”四个字,写的红漆,掉了两笔。窗户下面放着一台华南牌缝纫机,机针扎着一块没完成的花布,颜色是格子的,蓝底白纹,像某所小学的校服。“那老师搬走了,”老刘放下伞,“她的机器在这儿放了四年,没人来拿。”

我在巷子里站了一会儿,太阳从西边房子的瓦片间漏下来,落在青砖地上,正好切出一个人字的影。影子的头冲着修伞铺的门槛,脚的部位踩着排水沟盖板,盖板下面有水声,缓慢且细,像有人在筛米。这就是池湾路巷子里有的下午——安静得能听到对面二楼收音机里的评书,说到关公磨刀那段,忽然停住,换了段止咳糖浆广告。

收音机女声:“咳——咳——糖浆要喝热的才好。”男声:“对,热的好,堵在心里。”

我蹲下来看那道影子,发现它每隔三分钟就动一次,瓦片间的风在推着光。一个穿拖鞋的男人从巷尾走出来,端着一碗绿豆汤,看见我蹲着,愣了一下说:“你蹲这里做么哩?前面井盖子松了,小心塌进去。”

竹椅的主人

井盖在修伞铺左侧三步远,确实松了,脚踩上去会跷。男人把绿豆汤搁在井盖上,弯腰捡起一块半截砖头垫住边角。“平时没人踩,”他说,“但上月有个送煤球的,踩着踩着差点掉半边身子。后来我们就拿砖头垫着。”

他指了下那把竹椅——老刘门口那把没靠背的,椅面上凹下去一个形状,像常年坐着一个很重的人。“我爷的椅子。”他说,“他夏天坐那摇蒲扇,看我们几个下象棋。他去年走了,椅子没人坐,但也没人敢搬。”

我凑近看那把椅子,竹条磨得发亮,扶手处有成片的黄褐色汗渍,椅腿脚下垫着两片瓦,用来找平。椅背缺了一根竹条,空缺的位置用麻绳补了一段,打个结,结头朝外。“你爷还修过?”我问。他点头说:“自己修的,拿家里晾衣服的麻绳。他讲那根竹条断了,会伤到坐的人。”

临近黄昏,巷口想起卖酒酿的吆喝声,拖着长音,“酒——酿——”尾音落在每家的屋檐下。老刘放下伞,起身走进里屋,端出一个搪瓷杯子,里面是凉掉的茶。他抿一口,又坐回缝纫机前,拿锥子开始拆一盘圆形的线。

那把竹椅在逐渐变暗的光线里,凹下去的坐势显出一种很旧的形状,像有个看不见的人还坐在那里,微微前倾,手搭在膝盖上准备说一句话,但始终没说出来。我走出巷口时,那个男人已经喝完绿豆汤,蹲在井盖边用勺子刮碗底,那把椅子依然留在原地,我的眼神离开后,它又回到了被遗忘的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