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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上门服务|修了三十年水电的最后一单

昨天下午,我把自己那套用了大半辈子的工具箱,送给了对门刚搬来的小年轻。他愣愣地看着我,说:“老师傅,您这就不干了?”我点点头,指指墙上挂钟——四点整,往常这时候,该是电话响起来催我出门的点。可那天电话没响,整个下午都没响。我坐在客厅那把藤椅上,忽然想起三十年前第一次接活儿的那个下午,也是四点,也是电话铃响得又急又凶。

那会儿是1993年,我在纺织厂机修车间干了十五年,厂子开始裁人。我第一批下了岗,兜里揣着三百二十块钱,老婆在毛巾厂三班倒,儿子刚上小学。隔壁老周说:“你手上有机修的本事,干嘛不自己干?”我抹不开面子,拖了半个月,才在巷口电线杆上贴了张红纸,用毛笔写了“水电维修,上门服务”。没写电话,写了家里地址,心想有人来找就行。

第一单活儿

贴出去第三天,晚上八点半,有人砸门。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腋下夹着个黑皮包,满头汗:“师傅,我家厨房水管爆了,水流了一地,物业说修不了,您能不能现在跟我走一趟?”我拎起工具箱就跟他走。他住城东老筒子楼四层,进门一看,厨房地面全是水,水表旁边的接头裂了道口子,正往外呲。我让他在门口等着,自己猫腰进去,关总阀、卸旧管、缠生料带、换新接头,前后二十分钟。他塞给我十块钱,又加了句:“以后家里东西坏了,我就找您。”

那天晚上回家,我把十块钱压在台灯底下,翻来覆去睡不着。第二天一早,我去五金店买了二十米电线、一包膨胀螺丝、三个角阀,把家伙什补齐了。从那儿起,我给自己定了条规矩:不管多远多晚,只要电话通了,就一定去。我那时还不知道,这行当后来会被人叫出个名字——100上门服务。

传呼机年代

1995年,我配了一台数字传呼机,别在腰上,用皮套包着。人家找我,得先打传呼台,报上要修的物件和地址,我再用路边公用电话回过去。麻烦是麻烦,可活儿接得多了。有个冬天,雪下到脚脖子深,晚上十一点传呼响了,是城南一家小饭馆,说冰柜不制冷了,里面存着明天要用的冻货。我骑车四十分钟到那儿,查出来是压缩机启动电容烧了,配件盒里刚好有一个。修好时老板递我一根烟,说:“师傅,你这算是救了我明天一整天的生意。”

那几年,我攒下一个小本子,上面记着每家客户的电话、住址、修过什么、用的是什么牌子的配件。后来我慢慢明白,所谓100上门服务,不是一百次上门,而是每一次上门都给到一百分的用心。换灯泡、通马桶、修热水器、装排风扇,什么活儿都接。有些老主顾,家里水管年久锈了,我顺手帮他们换一截新的,不收工钱,只收材料费。他们过意不去,逢年过节往我家送自家腌的咸菜、晒的干豆角。

智能手机来了

2008年,儿子给我买了第一部智能手机,教我装微信、用地图导航。他说:“爸,以后人家找你都用手机了,你那个传呼机可以扔了。”我没舍得扔,但确实用得少了。找我的电话开始从座机打到手机,又从短信变成微信语音。有一回,一个年轻姑娘发来一段视频,她家洗手间天花板在滴水,我看了看视频里那片水渍的位置,跟她说:“你先找一下楼上那户,让他把地漏周围渗水的地方堵一下,我下午过来换你家那节弯管。”

下午到了那儿,我带了两种规格的pvc管,量了尺寸,刚好合上。姑娘问我:“师傅,你们这个上门服务,一次收多少钱?”我说:“看活儿,小毛病五十,换件另算。”她点点头:“那您这算是100上门服务吧,值这个价。”我当时没听懂,后来才晓得分——那时候网上流行给各种服务打分,满分一百,意思就是干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去年秋天的事

去年秋天,我接到一个电话,是城北福利院打来的。院里的澡堂热水器坏了,三十多个老人等着洗澡。我带上工具去了,发现是加热管老化了,浸在水垢里,锈得不成样子。院里说预算有限,我跑了两趟五金市场,配了一根通用型号的,又花了半天工夫把水垢清理干净。修好后,院长非要给我加钱,我摆手说不用,只收了材料费。出门时,一个穿蓝布衫的老大爷拄着拐杖,从口袋里摸出两颗水果糖塞给我,说:“小伙子,辛苦了。”

我那年六十三岁,早不是小伙子了,但那两颗糖我揣在兜里揣了好几天。回家跟我老婆说,她笑我:“干了一辈子,就收两颗糖回来。”我回她:“那比收一百块钱还舒坦。”

工具送出去之后

昨天把工具箱递给那小年轻的时候,我本来想交代几句——生料带要顺时针缠、水管接头别拧太死、测电笔用之前先验一下自己的手是否干燥——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多余。他接过箱子,打开看了看,又合上,说:“老师傅,我要是碰到拿不准的,能来问您吗?”我指了指工具箱里那个旧传呼机:“这个我留着,你要是实在没辙,就按这个数字呼我,我去楼下报亭回你电话。”

他走了以后,我坐回藤椅上,窗外的梧桐叶子正往下落。茶几上那个传呼机屏幕早就不亮了,可我擦了擦它,又放回原处。明天早上,我打算去菜市场买两条鲫鱼,路过那家小饭馆时,看看冰柜还凉不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