阜沙小巷子|墙根青苔与晾衣绳缠绕的下午
从阜沙市场东侧那条岔口进去,左手第一间是修钟表的档口。老师傅姓梁,七十多岁,桌上摊着一堆齿轮和镊子。他告诉我,巷子底那面蚝壳墙是光绪年间的,前年台风塌了一半,后来用水泥补的,补得很难看。我在巷子里来回走了三趟,数了数,总共七个岔口,十一个死胡同,三个废井盖。这里没有地图,导航到了巷口就失灵,得靠鼻子闻——咸鱼味、煤炉味、发潮的墙灰味,混在一起就是阜沙小巷子的路标。
巷口的生活切片
第一段巷子窄得只容两人侧身通过,头顶是各户伸出来的雨棚,铁皮的、石棉瓦的,还有一块是旧竹席改的。雨棚下晾着毛巾、口罩、几件工装裤,颜色都洗得发白。墙根码着四个蜂窝煤球,旁边搁一只搪瓷盆,盆里有半截肥皂。
- 废品回收点:巷子北段有个老太太收纸皮,纸皮捆得方方正正,用尼龙绳十字捆扎。她坐在一个小马扎上,旁边放一台老式台秤,秤砣是铁的,表面锈花。
- 墙上的钉子:每隔几米就有一个铁钉,钉子下挂着塑料袋,里面装蒜头或干辣椒。钉子钉得很牢,有的袋子上蒙了一层灰,有的明显每天摘换。
- 水龙头:中段有一个公用水龙头,铝制,拧开来水很急,地上常年湿一大片。旁边搁着两只红色塑料桶,桶底结着青苔。
梁师傅说,这条阜沙小巷子以前是去河涌的必经路,六十年代的时候,家家户户挑水从这里过,石板都磨出凹槽。我低头看,确实有几块麻石中间低两边高,像被脚板磨出来的。现在没人挑水了,但石板的凹槽还在,下雨天积一点水,能照见人影子。
那几个具体的角落
第三个岔口拐进去,有一间门板半掩的屋子。门板是旧杉木做的,上头刷过一层蓝漆,掉得只剩边框那点颜色。屋内没人,但灶台上坐着一把铝壶,壶底烧黑了,壶嘴挂着水滴。桌上扣着一个玻璃罩,罩里是半碟烧肉,肉皮皱起,看着像放了两天。墙上的挂历停在今年三月,那个月份没有撕干净,角上卷起来,露出一角去年的印花。
我站在门口不敢进去,后面有人喊:"看什么看?那是阿婆家的,她买菜去了。"回头是个骑电动车的小伙子,车篮里放着半袋米和两把通菜。他说阿婆耳朵不好,平时不锁门,也不怕偷——这条巷子住的人都知道谁家有几口锅、几条凳,没什么好偷的。
| 时段 | 巷子里的动静 | 气味 |
| 早上七点 | 倒马桶的推车经过(只剩两家还用) | 消毒水、隔夜茶 |
| 中午十二点 | 炒菜声,锅铲刮铁锅刺啦响 | 豆豉蒸排骨、蒜蓉 |
| 下午四点 | 小学生放学,皮球拍在墙上 | 塑胶跑道味、冰棍味 |
| 晚上九点 | 几声咳嗽,电视机声,然后安静 | 蚊香、潮气 |
巷子中段有一家人门口摆着三个坛子,一个装酸菜,一个装梅子,一个空的。酸菜坛子的沿口有一圈水,坛沿上浮着几片花椒叶。那家的女主人正在门口剥毛豆,手指甲缝里黑黑的。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你要找什么?都是住的,没别的。"我摆手说随便看看。她又低头剥豆,一颗一颗,速度很快,豆荚壳落在脚边的竹篓里。
被堵死的岔口与活着的泉水井
第四个岔口被一堵砖墙堵死了,墙是新砌的,红砖颜色鲜亮,和周围青灰的老墙格格不入。墙脚放着一个破藤椅,椅上搭着一件防晒衣。我绕到后面看,原来墙那头是一块塌了半边的宅基地,长满草,中间有一棵番石榴树,挂了不少果子。
一个阿叔端着碗蹲在自家台阶上吃粥,对我说:那个位置是你太公辈的人住过的,十几年前就塌了,堵起来省得小孩爬过去出危险。
他没有停筷子,粥面上飘着几片菜叶,他连吃带喝,碗底朝天之后把碗搁在脚边,点了一根烟。
巷子尽头那口井还在用,井沿是水泥砌的,磨得光滑。井水深大概两米多,能看清桶底装的小石子。平时打上来的水浇花、拖地,没有人喝。井边放着两只塑料凳,一只倒扣,一只正坐,坐着的是个穿背心的阿公,他在往一根竹竿上绑鱼线。他说这口井水质好,夏天打上来冰凉的,以前整条阜沙小巷子的人都靠它洗菜。井里养了两条鲤鱼,是社区居民放的,用来吃蚊子幼虫。我探头看,确实看到一条深红色的影子贴着井壁慢慢游。
往回走时,梁师傅的钟表档正收摊。他锁上门帘,跟我说:那条巷子你得有时辰去,早上七点和下午四点最好看你。别的时段么,猫睡觉,人也睡觉。我问他什么时候再能听到墙上的蚝壳摩擦风的声音,他说,得等台风季。
走到巷口,回头望,夕阳把晾衣绳上的白色衬衣照得透亮。衣架是塑料的,有几个夹子生锈了,风一吹,袖子轻轻拍着雨棚边沿,一下,又一下,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