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乡鸡女在哪里|养鸡行当里的地名与手艺
老张头蹲在鸡舍门口,手指往水泥地上画了个圈:“桐乡鸡女?你问的是哪个乡哪个镇的‘鸡女’?”他把烟屁股摁灭,又补了一句,“这词在我们行当里,不是指人,是指一种活儿——专门给蛋鸡‘搭窝引产’的女工。你从桐乡汽车站往西走三站路,那排红砖墙的孵化场后头,就有一群干这个的。”我那时候二十出头,刚跟着师父跑鸡场,头一回听见这词,愣了半天。师父拍我后脑勺:“别瞎想,人家是正经手艺活儿。”
桐乡的养鸡史,跟蚕桑一样老。我师父的师父那辈,养鸡是散养的,母鸡自己找草窠下蛋。到了九十年代中期,改成笼养,问题就来了——蛋鸡在铁丝笼里不适应,蛋卡在产道里,憋死过不少。有个上海来的技术员,教了个土法子:找手巧的女工,用手把卡住的蛋轻轻推出来。这活儿看着简单,讲究的是指肚上的分寸。推重了,鸡内出血;推轻了,蛋滑不回去。干得好的人,一天能通两三百只鸡,手上却连条血丝都不留。
孵化场后头的女工棚
那排红砖墙的孵化场,如今拆了一半,剩下半边改成了冷库。但女工棚还在,铁皮顶,门口挂着一块磨得发白的木板,上面用毛笔写着“今日轮班”。我有一回去收淘汰蛋鸡,撞见她们歇晌。七八个女人坐在条凳上,手边堆着半人高的白纱布卷,每人膝盖上摊着一小碟菜油——那是用来润手指的。领班的姓沈,五十来岁,手指关节粗大,指甲剪得秃平。她跟我说,干这行首先得忘掉手上那点洁癖,“鸡的体温比人高两度,你手凉,它就缩;手热了,它才松。”她掀开旁边一只布帘子,露出里面一排木格子,每格里蹲着一只白羽蛋鸡,翅膀被布条轻轻缚住。
沈师傅从木格里抱出一只鸡,让我摸它腹下。我手指刚碰到毛根,那鸡“咕”了一声,身子微微绷紧。她摆摆手:“你这样的,进不了这行。手上有汗味,鸡闻着不熟,就跟人见了生医生一样。”她说自己年轻时在丝厂缫过丝,手皮被热水泡得又糙又钝,反倒合适。桐乡鸡女这个叫法,其实也就是那些年里,收鸡贩子们嘴上叫顺的——因为干这活的全是女人,而且多半是四乡八里的本地人,无一例外。
指头上的功夫,不是蛮力
她们的工具很简单:一块细棉布,一碟菜油,一根手指。没有镊子,不用润滑剂,更不可能动刀。沈师傅给我演示过一回,她右手食指沾了点油,沿着鸡的泄殖腔边缘慢慢地揉,嘴里“咻咻”地小声引那鸡放松。大约两分钟,蛋就顺着她的指节滑出来,母鸡只是扑了两下翅膀,连叫都没叫。那蛋壳上带着温润的光,干干净净,拿在手上还有微微的弹动——是她用指腹托着落下来的。
这种活儿,白天不能干,鸡在亮处容易惊。她们通常是凌晨三四点进棚,开着几盏瓦数很小的白炽灯,灯罩是用报纸糊的,光只能照到鸡笼前半尺。干到早上六点,整整三个钟头,腰弯得像虾米。我问过沈师傅,手酸了怎么办?她撩起工作服袖子,给我看腕子上绑的牛皮护腕,里面衬着三块生姜片。“生姜暖经络,牛皮带发汗,干完回去用热黄酒洗手。”她说这是老护工传下来的方子,跟桐乡糕点的老方子一样,代代走不走样。
后来我跑遍了周边几个镇,发现这手艺的分支还有不少。比如有的地方管给雏鸡断喙的人也叫“鸡女”,但那是另外一道工序,用烧红的铁片往喙尖一碰,讲究快和准。桐乡这边不怎么用那法子,还是靠纱布缠手指头,一根根地捏。也有的场子用上了那种带塑料套的推蛋器,但女工们还是更爱用自己的手指头。
“机器推出的蛋,是凉的,鸡下一回就不高兴了。手推出的蛋,带着人气,鸡认这个。”沈师傅收了工具,把纱布叠成方块,压进木格底下的铁皮盒里,锁上小锁。
棚顶瓦楞板上趴着的那只三花猫,是她的闹钟
猫每天凌晨三点准时叫第一声,沈师傅听着那动静起床,先从灶台上摸一块温着的山芋,边啃边走,到了棚里正好用完早点。她跟我说,干这活的,没人看表,也没人吹哨,全凭着那只猫。猫也怪,从来不在别处睡觉,就趴在女工棚最高的那块瓦楞板上。谁要是想半道撂挑子,那猫会跳到她脚边,用尾巴扫两下,倒像是替雇主催工。
有一次我夜里去棚里取落下的账本,推开门,看见沈师傅一个人在灯下,手指贴着鸡的腹部,没在做什么动作,就那么静静地按着。她抬头看我,也不解释,等我走近了,才发现她是在给一只快要开产的母鸡摸胎位——用指尖校正蛋的横位,免得第二天卡死在产道里。这种活计没有定数,得蹲下去,半侧着耳朵,隔着羽毛听鸡的喘气声,听笼里铁丝的共振。她听了一会儿,把鸡放回去,站起来说:“今晚三窝要下,两窝正着,一窝斜了。你明天下午来看,准有两只要人搭手。”
我第二天下午没去成,因为南边镇上有个鸡棚夜里进了黄鼠狼,我去帮着收拾链子。等再歇下脚,已经是第三天傍晚。我绕到那排红砖墙后头,沈师傅她们已经收工了。棚门虚掩着,那把铁皮盒的小锁挂在钩上,没锁。我探头进去,木格子里空了许多,剩下的几只鸡都在闭眼打盹。那只三花猫趴在瓦楞板上,眯着眼,尾巴垂下来,在风里微微地晃。棚里的空气带着一点菜油和姜渣的味儿,混着地面上干掉的鸡粪的气味,棚角搁着半块用剩的纱布,边角被咬出几个小豁口,不知道是老鼠啃的,还是猫磨牙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