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近100米单身40岁|修了二十年东西,等一扇门开
我这铺子,开在老街中段,门脸不大,五步宽,招牌漆皮裂成龟背纹,字是“李记修理部”。二十一年前我蹲在门口焊收音机架子,如今蹲在门口焊电饭煲底盘。这些年,街坊换了好几茬,对面杂货店倒了两回手,唯独我这把凳子,从槐木换成了铁皮折叠椅,还是搁在同一个砖缝上。
今天要说的事,都绕着铺子转。半径一百米,抬脚就到。单身,四十岁,——这三个词搁一块儿,搁在我这条街上,有几种活法。
第一个点:早上七点四十,豆浆摊的算账声
隔壁老甄的豆浆摊,在我铺子左边,支了顶蓝布棚。她今年四十整,离了五年,女儿住校。每天我拉开卷帘门,她正好把第一勺糖舀进豆浆桶。
老甄有个规矩,钱放铁皮盒里,自己找零。有回我拿五块买两杯,她正抻面,头也不抬:“大票子塞盒底,零钱我下午数。”
她常说我:“你修东西的手,比算账的脑子灵。”我也笑。但附近100米里,我数过,单身四十岁的,就三个——我,老甄,还有后巷修鞋的刘二。刘二头秃,爱穿迷彩胶鞋,但他不算,他养了条狗,狗算伴儿。
老甄不算伴儿。她是生意搭子。我铺子里缺个电容、找根保险丝,她棚子底下翻得出。她豆浆桶漏了,拎过来,十分钟我焊好。上个礼拜三,她递给我一只铝饭盒:“腌的萝卜,多了。”盒盖上有道凹痕,我用锤子给她敲平了,她没接,说:“你先用,明儿再还。”
那只饭盒,现在还搁在我工作台右边角落,里头装螺丝。
第二个点:午后一点,社区活动室的门
铺子正后方二楼,是社区的活动室,窗户冲着我屋顶。每周二下午一点,里头有“中老年手工小组”——名字听着老气,可进去一看,最小的四十一,最大的六十三。组长姓沈,退休会计,戴金丝边眼镜,做事一板一眼。
沈姐拉我入过伙:“你那手艺,补个窗帘、修个壁灯,当指导老师。”
我去了两回。第二回,屋里坐着个穿灰毛衣的女人,手心全是茧子,拿锉刀修一把掉了柄的剪刀。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你这焊枪,借我使使。”我递过去,她三下两下把剪尾钉死了。我问她以前干嘛的,她说:“农具厂的,下岗十四年,现在帮人修花剪。”
她姓方,住隔壁楼三单元,也是四十岁,丧偶。但她在小商品市场租了个皮具护理摊,不算“附近100米”的人家。后来我又见过她两次,一次在楼梯口扛纸箱,一次在菜站挑蔫茄子。我主动搭话,她光笑,话少,左手总插兜。
活动室里的话,其实不多。大家手上都有活,谁也不闲。
第三个点:傍晚六点半,电饭煲与楼上的钢琴
铺子往北,紧挨着居民楼。一楼老太常年送修电饭煲内胆,说涂层掉了。二楼装修后搬来一户,每天傍晚六点半,有钢琴声从窗户缝里漏下来——手生的孩子,同一段《小星星》弹三遍。
上周四傍晚,外边落着细雨,没人上门。我正把一只拆开的微波炉变阻器搁在报纸上,有人敲玻璃门。我回头,是二楼那家的女主,抱着个白色电水壶,头发湿着搭在额前。她说:“不加热了,孩子明早要泡奶粉。”
我拆开底座,触点氧化,刮净,装回,前后六分钟。她掏钱,我没接。她也不客气,说:“那阳台上给你搬盆绿萝上去,谢你。”
第二天,我门口真多了一盆绿萝,盆底垫着半块红砖。日子就这么过,它长它的,我的鸡毛掸子靠在旁边,谁也没碍着谁。倒是后来她丈夫下来换插座,说我干活细致,给我递了支烟,我没抽,搁在凳子上,干了,裂了。
大实话:在这附近100米里头,四十岁的单身不稀奇。单身四十岁,意思是日子还得往下抠着过。谁也没空伤春悲秋,顶多是某天晚上收摊,看见楼上的灯亮着,自己这边的电闸拉下,屋里黑着,就那么一瞬,然后该拧螺丝还拧螺丝。
第四个点:夜里十一点,伸缩门缝里的灯
街口防疫站拆了之后,装了个铁伸缩门。门缝正好对着我铺子斜对面,那位置原来是个书报亭,现在空着,夜里拉住一卷透明塑料布,里头住了个看场子的。
那人快四十了,也单身。他每晚十一点准时撩开塑料布,蹲在马路牙子上刷牙,泡沫顺着下巴滴到水坑里。他跟我打过一次招呼,说自己是物流公司值夜班的,顺带看管这片围挡。
我问他:“住这塑料棚,冷吧?”他漱了口,说:“比两年前睡桥洞暖和。”他唯一的电器是根充电灯,每天傍晚来我铺子门口借插座充一个小时电。有一回我留他坐了会儿,他看见我桌上半包烟,没伸手,却从兜里摸出张折好的百元钞,问:“师傅,你那有旧手机充电线吗?我捡了个手机,想看看里头照片。”
我给了他一根,他没拿钱,说改天帮我拆地下室堆的废木板。
这灯和这男人,都在伸缩门那儿杵着。到了后半夜,风从门缝往里灌,他的塑料布哗啦响一下,再没别的声儿。我拉下卷帘门,锁头磕在铁皮上,哐当一声,算给这条街报了个到。
几天前,我收了摊,忽然瞧见那塑料布角压着一枝塑料百合,粉的,落着灰。大概是风从谁家窗台刮过去的。我没去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