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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快活林|十六年录像厅的通风口还留着我的站位

第一回进91快活林,是2007年夏天,我在丰台桥南的废品站卖了一摞旧课本,揣着十块五毛钱拐进那条巷子。门脸没有灯箱,只有块白漆木牌,字是手写的,红漆裂成龟背纹。老板娘坐在售票窗里织毛衣,头也没抬:“新片在左厅,老片右厅循环。”我选了右厅,两块钱,能从下午两点坐到晚上九点。那时我十四岁,第一次知道,一条街的背面可以另有一个昼夜。

一、结构:三厅两暗一后院

91快活林的内部格局,我闭着眼能画出来。左边是“快厅”和“活厅”,各挂三十寸的CRT彩电,地是水磨石的,墙角堆着破了面的皮座椅。右边一个“林厅”最小,放的是带遥控的碟机,能倒放暂停。最里面还有“暗间”两间,门板活动,白天当杂物房,晚上架两块木板就是临时床铺,跑长途的司机常来歇脚。后院搭了铁皮棚,三张折叠桌,煤气灶上永远坐着一壶老白茶。

没见墙上贴过营业执照,但老板娘柜台上压着一张塑封的《公共场所卫生许可证》,年份是1998年换发的,后面再用钢笔写上“延至2003年”。过期就过期,没人追究,这条巷子的规矩是:不闹事,就没人来问事。

二、物件:带编号的铝牌与手写账本

每个常客有一个铝质号码牌,栓在钥匙串上,漆色磨得发亮。我的编号是91-27,因为91快活林的名号,说到底是墙角的编了号的铝牌给的。老周是91-03,他在旁边菜市场卖姜蒜,每天收摊后来洗把脸,歪在“活厅”最后一排睡到打烊。他说:“家里电视开着也是开着,这儿睡着踏实,屏上有人影晃。”睡前他把两只鞋并齐,鞋尖朝前,是部队里的习惯。

老板娘的账本不是被查的那种,是灰色硬皮本,记着谁赊了几张票。字是蓝黑墨水,每笔后面标一个月牙形符号,代表“顺延三天清账”。后页还记着哪部片子的光盘花了三次倒带才顺,哪把椅子该换弹簧了。她用圆珠笔芯掏过耳朵,笔芯塑料管里卡着一截棉线,是为吸汗。

三、人物:折叠椅上的常客群像

在这儿,身份是一排塑料折叠椅上的屁股印。老周是姜蒜贩子,老王是隔壁汽修店的喷漆工,老李是退休的锅炉检修员,右腿带旧工伤。他们不太聊天,有时片子里枪战一响,老李会自己接一句:“这东西原来锅炉管里也一热一热的。”没人接话,下一轮枪声盖住了。

老板娘的女儿暑假来帮工,系一条蓝围裙,擦遥控器时用湿毛巾,再用干毛巾跟一遍。她跟我说,这儿的片子九成是从西四音像批发市场论斤收来的,封面烂了重新糊上牛皮纸,黑笔写个片名,几本不对版的凑一起也能连续放一下午。她弯腰调音量的时候,后颈晒出一道三角痕,像夏天在脖颈报了个到。

她有一句话贴在林厅的门框上,印刷体的红字:“营业时间:早9:00——晚1:00(次日凌晨)”。但底下被人用黑笔补了一行小字:“实际看心情,轰人看态度。”

四、声音与气味:一墙外的世界

91快活林的声场,是三种叠加的:电视里中配的港产片对白、吊扇的轴承干磨声、以及煤气灶上水壶的汽笛。汽笛没人管,烧干了又添,添了又继续烧,老板娘说那是“给过路的鬼供着热茶”。后院的铁皮棚紧贴隔壁水饺店的排气扇,每天下午三点半开始飘蒜味,混着遥控器塑料壳的热味,就是这片小方井的空气底色。

我星期天去得最多,下午场人少,放《喋血双雄》的结尾,地上横着空冰红茶纸盒,一只不知哪里来的三花猫趴上座椅扶手,耳朵随着枪声一抖一抖。老板娘从前厅走到后院,给猫的碟子添水,顺嘴说:“它比你们都会挑位置,听枪不看枪。”

五、消费细节与经济账

这里的物价七八年没涨过,一张票两块,热水一块钱,有茶底的话免费续。老周每周记账:票十四块,热水七块(他自带瓶子,打三次算两次的钱),加一包“平双”过滤嘴香烟五块五。我在旧扑克牌上列过一张表,够贴在东墙当价格单:

项目价格(元)备注
日场单次票2.00可带一次散装瓜子
连看三天票5.00送一纸杯茶叶
热水一壶(灌满)1.50隔夜加收5角炉子钱
包夜(次日6点前)8.00有电热毯,租一床3元

包夜的老老宋,是养鸽子的,后半夜来,耳朵贴不了屏幕,靠着后墙睡。他身上有鸽粪和玉米粉变潮的气味,和电视里的枪火声一起蒙在我眼皮上。

最后一次去是前年立夏,铁皮棚被雨水锈穿了一个洞,老板娘正用铁皮剪剪一块绿白条的新板,屋顶漏下的水滴滴答答砸进铝盆。她说这年入夏前修完顶,可能十一月巷口要修路,门面要往里挪两米。“挪了,”她的声音从铁皮剪的咔嚓间漏出来,“名称还在就行,编号牌一个都不能少。”

我攥着那把91-27的铝牌,正面油光早已磨平。那晚我走到巷口,回望那扇无灯箱的门,木板那头隐隐有电视蓝色的反光扫过墙裙。风把那块剪剩的铁皮吹得翘起来,在水泥地上划拉着锐响,像一个还没说完的半句话,被闷在即将落地的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