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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山南庄附近小巷子|一张1987年的糖纸引出豆腐西施的旧事

柜台上压着的那张玻璃糖纸,是前年大扫除时从账本夹层里掉出来的。泛黄、脆裂,印着“南庄糖果厂”五个红字,底下还有一行小字:罗格围分厂。我捏着它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才想起这糖纸的主人——那个推着自行车在佛山南庄附近小巷子里叫卖豆腐花的女人。

1987年,我刚从石湾嫁到南庄,在紫洞路侧边租下这间铺面卖杂货。铺子后面有条一米半宽的小巷,两边都是青砖老屋,墙根长满水渍苔痕。巷子不通车,但走得人不少——去墟市的、挑水的、串门的,都爱抄这条近道。我的柜台就对着巷口,一来二去,巷子里经过的人,我七七八八都认得。

豆腐花担子上的三样东西

那女人姓区,大家都叫她区嫂,住在巷子最里头那间天井屋里。每天下午四点整,她准时把豆腐花担到巷口。担子一头是白铁皮桶,桶身箍三道铜箍,擦得亮晃晃;另一头是杉木食架,上下三层,摆着姜糖水、花生碎、蜜渍桂花。她收钱用那个墨绿色布袋,袋口收得紧紧的,从来不见零钱散出来。

我起初没怎么留意她,直到某天收下一张皱巴巴的五毛钱。那钱湿漉漉的,带着石膏和石膏水混在一起的气味。区嫂从巷口跑过来,胳膊在围裙上揩着:“老板娘,方才那钱别找给客人了,浸过豆腐水,假银。”她说着从自己袋里换了一张干爽的给我。后来我晓得了,她每天凌晨两点起床磨黄豆,用的是南庄附近小巷子里一口老井的井水,井圈石被井绳磨出一道深槽,她总说那水有甜味。

她把豆腐花装进白瓷碗时,手势极稳,勺子在桶沿一磕,手腕一抖,豆腐花滑进碗里,不碎不塌,像一块温润的玉。配料她让客人自己加,但从来不急不催。

“阿妹,糖水少放点,咸豆浆配花生的香才出得来。”

这話她说了十年。有的人听了,有的人没听,但她每次都照说。

那张糖纸

这张糖纸,正是区嫂撕下来夹在我账本里的。那年秋天她女儿要嫁到西樵去,临行前来买喜糖。她挑的是南庄糖果厂的水果糖,称了半斤,数出十二颗,拿红纸包好。剩下的糖装进衣兜,她在柜台边站了一会儿,从兜里摸出糖纸,抚平了,夹进我翻开的账页里。

“存个记号,”她说,“等这张纸烂透了,我就该回乡下去了。”

我没料到她是指回广西的老家。后来两年她的豆腐花担子依旧,只是收担时间从四点变成了五点,桶箍依然三圈,但那条墨绿布袋洗得发白。她越来越少提起女儿——从每月一次变成每季度一次,再从每季度一次变成一句“在北边的厂里忙呢”。我识趣地不再追问,她便在收担前蹲在巷口那级石阶上歇脚,拿水烟筒抽几口,烟丝气味混着豆香,从巷子这头飄到那头。

最后一次见她是1992年入冬,她推着自行车,车后架绑着那口白铁皮桶。没带食架,没带江糖水。她把桶搁在我铺门口,解开铜箍,里面是半桶温热的豆腐花,面上洒着她自己晒的桂花。

“吃了这碗,我就不在这条巷子待了。”她舀了一碗递给我,碗沿有一道细小的裂纹,她用指腹摩了一下,“十年了,这巷子里的耗子都认得我的脚步声。”

她没有多说走的原因。收拾桶时,那三圈铜箍碰破了她手背上一个已经结痂的伤口,血珠子渗出来,她用围裙一抹,推着车就往巷子深处走了。那天下午巷口少了豆香味,隔壁五金店的李伯踱过来问我:“区嫂这是去哪了?”我说不晓得。他便点了点头,回自己店里锉他的铁皮去了。

之后那个巷口由一群卖菜人占了,豆腐花的位子被一筐筐空心菜填满。水渠还在,墙根苔藓换了颜色,老井后来被封了水泥盖,盖上总蹲着两三只花猫。

台枧布上的印记

去年装修铺面,我把柜台底下那堆旧物搬出来晒太阳。台枧布底下压着一本1987年的批发账册,封皮糊着牛皮纸。翻到九月那一页,夹层里掉出这张糖纸——原来一直就在原处,只是我没翻开看过第二次。账页上褪色的钢笔字记着:“9月14日,区嫂订糖半斤,除帐三分钱,次日还。”

我还记得那三分钱的事。第二天一早她是用一枚二分硬币和一分纸币来还的,连同一小块用油纸包好的姜糖。她说:“三分钱的事,必得两清,否则心里有疙瘩。”

窗外的南庄早就变了模样。紫洞路拓宽了两侧店铺换过门匾,那条小巷还在——一侧砌了新的排污盖板,一侧顽固地留着老青砖。近来有个年轻人租下巷道中段一间旧屋,开起手工陶艺坊,门口放了块木牌,写着“泉眼即作坊”。他每天清晨从附近古井挑水,用回那口井的甜水揉泥拉坯。

上周我去他那看了拉坯,泥浆从手指缝里挤出凉意,恍然间想起豆腐花桶里那片湿润的白。临走时年轻人在我手里塞了一小块瓷片,是烧废的试片,通体灰白,边角泛着淡青。

我把它压在柜台玻璃下,跟那张糖纸并排放着。淘气的猫在封起来的井盖上打盹,巷子深处有人家煨汤的白气漫漫荡荡——而那截伸向罗格围的方向,空出来,等一阵没有一定归期的豆香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