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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云港一条街在哪里啊|民主路老街的午后寻访

你问连云港一条街在哪里啊。我住新浦三十年,头一件事想到的就是民主路。从朝阳路拐进去,或者从陇海路穿过来,都行。门牌不高,两三层的老砖楼,招牌挤着招牌。昨儿下午我又去走了一趟,就当替你再认一遍路。

民主路不长,从东到西,慢走也就一支烟工夫。可你得留神脚下——石板缝里嵌着电车轨道,铁皮磨得发亮。老二段说,这是民国三十年铺的,那时候这条街叫中山路,是城里最热闹的买卖地。他今年七十四,在街口修表修了五十一年,柜台玻璃底下压着张褪色的老照片,照片里街上挤满了自行车。

我问他:

“这连云港一条街在哪里啊,怎么现在看着冷清?”

他抬起头,老花镜滑到鼻尖:

“你上午来,或者晚上来。中午都回家吃饭去了,谁陪你晒太阳?”

街东头的铺面

东头第一家是“丁记卤货”。不锈钢盘子码得整整齐齐,猪头肉切得纸一样薄,老板娘姓丁,四十九岁,话多。她一边剁椒盐排骨一边说:

“我嫁过来那年,这条街上卖布的、卖鞋的、开茶馆的,哪家不是天不亮就下板门。现在你再看,十家里有五家挂着‘出租’。”

她用手背擦了下额角,又补一句:

“不过晚上不一样。夜市一摆,麻辣烫、烤鱿鱼、炒凉粉的推车都出来了,泔水倒在下水道口,油汪汪一条印子,反倒比白天有人气。”

我往西走,经过两家春联店、一家刻章的、一家卖土布鞋的。刻章的老师傅姓宋,眼睛患了白内障,戴着寸把厚的放大镜,手里的刀照样稳稳当当。他桌上搁着一块巴掌声大的长方形石头——青灰色,微透光。

他说:“这是老东海的冻石,八十年代在三号桥底下买的,五块钱。那会儿来找我刻章的人多啊,办营业执照的、结婚登记的、分房子的,都要先刻个章。现在呢?十天半个月来一个,还是刻‘傅明收’——快递员。”

他笑了,我也跟着笑。门外一辆电动车按了两下喇叭,快递柜门“哐当”一声合上。

巷子里头的旧物

民主路横着几条巷子——大井巷、盐河巷、青龙巷。我拐进大井巷,走到底见着一口井,井口用铁网罩着,旁边立块牌子:

名称大井巷古井
朝代明代(约四百五十年)
井深三丈六尺
现状井水已断流,作历史遗存保护

井沿的石头被磨得凹下去一圈,像豁了口的碗沿。墙上贴着张A4纸,打印着“禁止垂钓,禁止洗衣”。底下有人用黑笔添了一行小字:“禁止淘米。”字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写的。

出巷口,对面是“老百货”门面。二楼窗口晾着一件蓝布褂子,一晃一晃。我认得那件褂子——三楼住着个九十岁的老太太,每天下午坐在窗边剥花生,壳儿丢进搪瓷盆里,一会儿就半盆。她年轻时在百货站站柜台,卖搪瓷缸、暖瓶胆、蛤蜊油。有一年冬天,她为顾客留了半斤红枣,那人下班来拿,进门先跺三下脚,把雪抖掉。

她讲给我听过:“那会儿人厚道,东西也实诚。暖瓶胆一个用十年,破了还能换内胆,两块五。”

傍晚时分的拐角

太阳偏西,斜光照在街当中,把石板缝里的桐油味晒出来。我在十字路口停下,一个摆摊卖干虾的老汉正收包。虾干是赣榆特产,装在一个蛇皮袋里,旁边放着杆小秤,秤砣磨得发亮。

我问:“今天卖得怎么样?”

他说:

“卖了四斤。够买菜钱了。”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街中段有家面馆,锅气从窗帘缝里钻出来——辣油的味道,混着蒜末。门口停着三辆送外卖的电动车,车尾箱贴着涂改过的贴纸,都在叫卖炸串。

又往西走几十步,路边蹲着两个年轻人。一个在拍墙上的砖缝,手机架在小三脚架上,另一个正从背包里掏反光板。他们拍完一段,蹲下来看回放,其中一个说:“这个光影好,刚好照在旧店招上。”

旧店招斑驳了,木底子上漆皮翘起,露出“天福茶叶”四个字,描过金,金粉多半掉了,只剩下凹痕。店门关着,卷帘门上贴了张红纸“出租”,留的电话号码被人撕掉一角。

晚上六点半,我在另一头出口站了一会。霓虹灯管忽明忽暗地亮起来,两家棋牌室开了门,哗啦哗啦的洗牌声从二楼传下来。卖糖葫芦的推着三轮车慢慢往东走,山楂在玻璃罩子里蒙着一层细水珠。他打开罩子,抓了一把白芝麻撒上去。

街对面,修表的老二段也拉下卷帘门。他锁好锁,把钥匙套在手腕上,冲我点了点头,朝北边走了。我转身往南,闻见一股炒栗子味,混着下水道的潮气。

连云港一条街在哪里啊——其实那天我走完,也说不清它是哪条街。民主路是老的,陇海路是宽的,盐河巷是窄的。但你要问这条街还在吗,在。就在新浦老城最中心,白天做宣纸和红纸的生意,晚上卖臭豆腐和柠檬茶。每天清晨四点半,送豆腐的三轮车准时停在大井巷口,车架上摆着六板豆腐,用白纱布盖着。卸货的人把木板搁在井沿上,等着铺子里的人出来接。

等他接货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口古井。

井底干得透亮。有一片梧桐树叶落在铁丝网上,风一来,慢慢地打了个旋,又落回原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