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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石哪里有特殊玩的地方|老钢厂改造的烟火夜市与防空洞茶馆

上礼拜三傍晚,我蹲在黄石港老钢厂东墙根下,手里攥着半张油汪汪的烤饼,看对面防空洞茶馆里钻出几个满头是汗的年轻人。他们怀里抱着搪瓷缸子,缸沿上还沾着枸杞,边走边争论刚才那泡老白茶是三年陈还是五年陈。我咬了口烤饼,心里那点悬了半年的石头才算落了地——这地方,终究是活过来了。

要说“黄石哪里有特殊玩的地方”,搁两年前我准得挠头。那时候钢厂刚搬空,铁轨缝里长满蒿草,厂房窗户玻璃碎了大半,夜里有野猫窜来窜去,吓得跳广场舞的老姐妹都不敢往那边走。可现在你再瞧,东墙根下支起二十多个摊位,烤面筋的烟雾顺着老厂房的天窗往上爬,跟傍晚的霞光搅在一块儿,竟有点当年高炉出铁时的热乎气儿。

这事得从去年开春说起。

一、防空洞里那壶老白茶

钢厂西侧那座防空洞,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挖的,水泥拱顶,冬暖夏凉。去年三月,老同事刘秃子找我喝酒,说他侄子盘下了这洞子,想开个茶馆,怕没人气,让我帮着张罗。我头回去看,洞里还积着半尺深的雨水,电线扯得蜘蛛网似的,墙角堆着生锈的钢筋。刘秃子侄子小刘蹲在洞口抽烟,见我来了,把烟头一掐:“大爷,您说这地方,能成吗?”

我没接话,弯腰捡起块碎砖,在水泥墙上划了道印子。那印子底下,露出当年工人用红漆写的“安全生产”四个字,笔画粗壮,漆皮裂成鱼鳞状。我拿指头摸了摸,回头跟小刘说:“你把这面墙留着,别刷。”后来茶馆真开起来了,那面墙成了最招人的景儿。有人端着茶杯站在墙前头,一看就是十分钟,也不说话,就盯着那四个字看。

小刘把洞子分成三截:最外头摆矮桌矮凳,卖些粗茶点心;中间那截挂了竹帘子,摆了几张旧课桌,改成棋牌室;最里头那截最凉快,他砌了个小水池,养了十几尾红鲫鱼,墙上钉着木架子,摆满他收来的老物件——搪瓷缸子、铝饭盒、锈迹斑斑的工牌。头一个月,生意冷清,最惨那天只卖出去三壶茶。小刘急得嘴上起泡,跑来找我:“大爷,要不咱在门口挂个霓虹灯?”我摆摆手:“你且等着。”

二、烤饼摊和那把旧铁锹

转机出在去年五月。钢厂东墙根下有个废弃的自行车棚,棚顶塌了一半,漏下来的光正好照着墙角的铁锹堆。我找街道办磨了半个月,总算批下来,允许在墙根下摆夜市摊。头一个搬来的是老周,他以前在钢厂食堂掌勺,退休后闲不住,支了个烤饼摊,面是头天晚上发的,第二天清早揉好,晌午开始烤。他烤饼有个绝活——用的是当年食堂那口平底铁锅,锅底磨得锃亮,烤出来的饼底面焦黄,正面起泡,咬一口,麦香里带点铁腥味。

老周开张那天,我帮着搬桌子,看见他三轮车斗里搁着把旧铁锹,锹头磨得只剩半掌宽。我问他带这玩意儿干啥?他咧嘴一笑:“当年在食堂和面,就靠这把锹。锹在,手艺就在。”

那晚老周烤了八十张饼,卖得一张不剩。收摊时他数着零钱,忽然抬头看那根老烟囱,烟囱顶上有只乌鸦蹲着,歪头看他。老周冲乌鸦扬了扬手里的饼:“明儿还来啊!”乌鸦扑棱翅膀飞了,老周哈哈笑,那笑声在空荡荡的厂房里撞出回音。

三、铁轨边的露天电影

夜市火了以后,小刘的茶馆也跟着热闹起来。喝茶的人多了,年轻人蹲在洞口拍照,发到网上,引来更多人。到了去年秋天,街道办干脆把废弃的货运铁轨清理出来,铺上碎石,摆了几十条长凳,每周五晚上放露天电影。放的是老片子,《庐山恋》《咱们的牛百岁》,幕布就挂在两棵老梧桐树中间。

头回放电影那晚,来了两百多人,凳子不够坐,好些人直接坐在铁轨上。电影放到一半,忽然停电了,全场黑漆漆的。有人掏出手机照亮,光柱里飘着灰尘,像下雪。老周从摊上摸出根蜡烛点上,搁在铁轨上,火苗一跳一跳的,倒把幕布照得比刚才还清楚。放电影的师傅索性关了投影,就着蜡烛光,给大家讲起当年钢厂放露天电影的事——那时候工人下班不回家,端着饭盒蹲在铁轨边看,看到半夜,蚊子叮得满腿包也不肯走。

那晚散场时,有人问小刘:“这地方以后会拆吗?”小刘没答话,掏出手机,对着那面“安全生产”的红漆墙拍了张照。照片里,墙皮剥落处露出底下的水泥,水泥上又叠着一层新刷的白灰,白灰上有人用粉笔写了行字:“别拆。”

四、墙根下的象棋摊

入冬以后,夜市收了摊,茶馆倒是更忙了。天冷,防空洞里暖烘烘的,小刘在洞口挂上棉门帘,里头生了个铁炉子,炉上坐把铝壶,水咕嘟咕嘟响。老周不烤饼了,改成下午来茶馆下象棋,棋盘是块旧木板,棋子是他自己用木头刻的,车马炮磨得油光水滑。

那天我坐在炉边烤火,看老周跟一个穿工装的年轻人下棋。年轻人下棋急,落子啪啪响,老周不慌不忙,端起搪瓷缸子抿口茶,半天才走一步。下了三盘,年轻人输了三盘,抹着汗说:“大爷,您这棋路太怪了,怎么总往边角上走?”老周把棋盘一转,指着边角上一颗卒子:“当年我在钢厂干装卸,最知道边角料的价值。看着不起眼,用对了地方,能顶大用。”

年轻人愣了半天,忽然笑了,掏出手机加了老周微信,说下回还来。老周送走他,回头跟我说:“你看,这地方不光能喝茶下棋,还能教人点东西。”

我点点头,没说话。炉子上的水开了,白汽顶开壶盖,噗噗地响。窗外,那根老烟囱立在暮色里,烟囱根部的爬山虎枯了,藤蔓紧紧扒着红砖,像攥着不肯松手的手指。远处传来火车汽笛声,悠长一声,震得窗玻璃嗡嗡响。小刘从里间探出头:“大爷,明儿有批学生要来写生,说是画那面墙,您帮着照应照应?”我应了一声,低头看棋盘上那枚卒子,木头纹路里嵌着茶渍,一圈一圈,像年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