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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沙有站街的吗|老城区街角那些等活计的人

老张:

来信收到。你问起“星沙有站街的吗”这句话,我是去年冬天翻县档案馆旧资料时,在一本1987年的《城建监察日志》里看见的。不是你想的那种意思,星沙这地方,三十年前是指长沙县老县城那几条石板街,如今早被高楼围成了洼地。当年那些站在街边的,大多是等泥木零工的匠人,兜里揣着瓦刀和灰铲。

那时节,从汽车东站下来,沿着北斗路往北走,三百米处有一棵老樟树。树下常年蹲着七八个穿迷彩服的汉子,脚边放着帆布工具包,锈迹斑斑的锯条从拉链缝隙里探出来。我认识的刘矮子就在那棵树下站了十一年,他说这叫“站街面”,哪家要补个漏、砌个灶,喊一声,生意就来了。

一条街的三张面孔

星沙的“站街”分时辰。清晨五六点,是送完孩子上学的妇女,站在菜市场东口卖自家腌的藠头,竹篮子上盖着湿蓝布,价目牌用粉笔写在硬纸壳上。午后三点,换成长短途货运的司机,蹲在邮局台阶上等回程货,身边放着灌满浓茶的军用水壶,偶尔有人掏出半包“白沙”,分给旁边的人。到了晚上七八点,才是重头戏——建筑工地的散工们散了活,三三两两聚在路灯底下,手里捏着记账用的烟盒纸,等包工头来点数。

我有一回跟着刘矮子去看他“站街面”。那是个暑热天,柏油路晒得发软,他指给我看对面巷口摆修鞋摊的老孙头,说这人站了二十年,腿都站出静脉曲张了。老孙头的摊子上挂着块木牌,用黑漆写着“修鞋配钥匙,兼卖冰绿豆”。他见我们过来,从保温桶里舀出两碗绿豆沙,碗沿还粘着几粒绿豆壳。他说这几年城管管得松了些,以前连坐都不能坐,只能站着等活。

“站街面不是丢人事,靠力气换饭吃,站得直,腰杆就硬。”——刘矮子灌了口茶,茶缸子底沉着厚厚一层茶叶梗。

站与等的变奏

2015年之后,星沙旧街的“站街”起了变化。手机里装上招工群和同城服务号,谁还在街上干等呢?但老孙头告诉我,北斗路东段拆迁那年,有个六十多岁的老木匠,每天都来站到傍晚六点半,准时收摊,不多等一分钟。问他为什么不去手机上注册接单,他指了指兜里的老人机:“这玩意儿,接个电话都断断续续的。”

去年秋天我再去,那棵老樟树还在,只是树下只剩一块水泥板,上面积着几片银杏叶。旁边新开了家连锁便利店,门口贴着一张打印的告示,说是“本店代收快递,兼招钟点工”。玻璃门上贴着一张二维码,扫进去是个叫“星沙零工服务”的小程序,注册的人头像是清一色的蓝色工装照片。

一张褪色的价目表

我在刘矮子的工具箱底片找到过一张1993年的价目表。那是用红蓝铅笔画的格线,写着“墙面粉刷每平米两块五、地面找平每平米三块、砸墙另议”,最后一行小字——“晚上加活加收两成”。他把这表收着,说是留着给孙子看,让他知道爷爷奶奶以前是怎么一口饭一口饭吃过来的。

那年夏天,星沙搞文明创建,街上的“站街面”被集中整顿过。老孙头的修鞋摊被挪进了社区服务中心,免费租给他三个月摊位。但他只干了一个月就搬回去了,理由很实在:“社区里冷清,等活的散工们不过来,我这些锥子、起子换不了几个钱。”后来社区组织了一次深夜恳谈会,把散工们请进会议室,管事的泡了茶,问他们有什么难处。一个叫杨桂花的运货大姐说,能不能在菜市场旁边设个带顶棚的候工点,雨天也不耽误接活。第二年开春,那地方真搭起了蓝色铁皮棚子,墙上挂了块黑板,每天早晨有人用白粉笔写下当天用工信息。

眼下星沙新区的高楼越盖越密,老街上那些站点被陆续拆掉,改成了口袋公园和快递驿站。但你要是清早六点半再去北斗路,还能看见一个穿军绿色旧袄的老头,坐在自带的马扎上,面前摆着一块写着“瓦工,三十七年手艺”的纸板。他姓陈,不用智能手机,也不扫码,就靠在驿站檐下,等谁家碰上个老式砖拱的角落,需要个行手来收拾。

昨儿我路过那,看见他正从布口袋里掏出一个铝饭盒,揭开盖子,里面是满满一盒用酱油拌过的白米饭,上面码着两根煎得焦黄的荷包蛋。树顶上的麻雀叽叽喳喳地吵着,他抬头瞅了一眼,慢悠悠地夹起一只荷包蛋,吹凉了,放在脚边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