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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原怎么叫按摩的|老巷子里那声师傅你听懂了没

我在太原柳巷北头的一条死胡同里住了七年,直到去年才弄明白一件事:街坊们嘴里说的“按摩”,跟我原先想的不是一回事。那是个腊月傍晚,我在巷口修自行车的老赵摊子前蹲着,看他给内胎补胶皮。隔壁裁缝铺的刘婶端着一碗热汤面过来,冲老赵喊:“师傅,你那个脖子还僵着呢?一会儿上我那儿,叫小琴给你按按。”老赵头也不抬,回了一句:“行,等我把这轱辘装好。”我当时没多想,以为就是普通的保健按摩。直到后来我才知道,刘婶说的“按按”,是拿擀面杖粗细的竹筒,在小琴家的灶台上烤热了,蘸着花椒酒,在人后脖颈子上来回滚。那玩意儿在当地叫“滚背”,是柳巷这一带传了三代人的土法子。

我住的那条巷子,叫酱园巷,宽不过三米,两边是灰砖老墙,墙根底下码着腌菜坛子。巷子深处有棵歪脖子槐树,树下常年坐着几个下象棋的老汉。我搬去的头一个夏天,槐树底下就有人喊:“后生,你肩膀是不是不舒服?过来叫老李给你拾掇拾掇。”我以为是推拿正骨,过去一看,老李正拿一把铁梳子似的木耙子,蘸着凉水,在另一个老汉的脊背上刮。刮完一道,皮肤上就起一道红印子。老李说这叫“刮痧”,土话叫“扯痧”,是太原老城根底下最便宜的松快法子,五块钱一回,还搭一碗绿豆汤。

后来我跟巷子里的老住户混熟了,才知道太原怎么叫按摩的,名堂多得很。光我住的这一片,就有七八种叫法,每一种对应一套家伙什儿和手法。

酱园巷里的叫法清单

我拿了个小本子,专门记巷子里这些叫法,记了半年,攒了一页纸:

  • “滚背”——用烤热的竹筒滚脊柱两侧,专治受风着凉,柳巷裁缝铺那边用得最多。
  • “扯痧”——拿铜钱或木耙蘸水刮皮肤,出红印子才算完,老槐树下那帮老汉最爱这个。
  • “踩腰”——人趴平了,另一个人光脚踩在腰眼上,扶着墙慢慢挪步,桥东街的老澡堂子里还有干这个的。
  • “拿捏”——就是字面意思,手指头掐住肩井穴和风池穴,使劲儿拿起来再松开,酱园巷口修鞋的张哥会这手。
  • “拍打”——用空掌在胳膊腿上有节奏地拍,拍到皮肤发红发热,西夹巷的早点铺老板娘每天早晨给自家老汉拍两下。

这些叫法里,没有一个带“按摩”俩字。我问过老赵,为啥不叫按摩。他蹲在自行车摊旁边,用扳手敲了敲车铃铛,说:“按摩是馆子里头的叫法,咱这是巷子里头的活儿。你上解放路那家‘舒康推拿’去,人家穿白大褂,有营业执照。咱这儿就是街坊邻居互相搭把手,收个块儿八毛的,算个手工钱。”

他说得在理。酱园巷里这回事,从来不开店,不挂牌,就是谁家有个腰酸腿疼,在巷口喊一嗓子,懂行的就拎着家伙什儿过去了。工具也简单,无非是竹筒、木耙、铜钱、花椒酒、粗布巾子,全搁在自家门后的搪瓷盆里。

老澡堂子里的“踩腰”

要说最让我开眼的,还是桥东街那家老澡堂子。澡堂子叫“清泉池”,门脸不大,里头瓷砖都泛黄了。我有一回跟着巷子里的老孙去洗澡,泡完了,老孙趴到池子边上的长条凳上,喊了一声:“小刘,来给我踩踩。”那个叫小刘的伙计,二十来岁,瘦高个,脱了鞋,扶着墙上的水管子,两只脚慢慢踩上老孙的后腰。他先是一只脚踩在腰眼上,另一只脚悬空,然后两只脚交替着,从腰眼一直踩到肩胛骨,来回走了十几趟。老孙趴在那儿,哼哼唧唧地说:“对,就这儿,再用点劲儿。”小刘说:“孙叔,您这腰可比上回硬多了,最近又搬货了吧?”

我站在旁边看着,心里想,这哪是按摩,这分明是杂技。但老孙说,这法子比手按得透,因为脚上的力道大,而且能借全身的重量,踩得均匀。澡堂子里管这叫“踩背”,也叫“踩腰”,是早年间从河北那边传过来的手艺。小刘说他爷爷那辈就在澡堂子里干这个,那时候没有专门的按摩店,澡堂子就是大家松快的地方。泡完了,搓个澡,再踩踩背,出来浑身轻快。

老孙从凳子上下来,穿衣服的时候跟我说:“这回事,你甭看它土,管用。比你去那什么养生馆,花一百多块钱,让人拿精油搓半天,强多了。咱这儿就是实打实的力气活儿,不掺假。”

巷子里的规矩和分寸

在酱园巷住久了,我慢慢摸清了这回事的门道。它有一套不成文的规矩,跟外面店里的完全不一样。

头一条,不叫师傅,叫称呼。谁给你按,你就喊人家“刘婶”“张哥”“老李”,从来不喊“按摩师”。你要是喊“师傅”,人家反而觉得生分。

第二条,不给钱,给东西。大多数时候,街坊之间互相按,不收钱。你帮我按了肩膀,我明儿给你带两个热烧饼,或者帮你捎一袋子土豆。只有生脸儿来了,才收个三块五块的,算是意思意思。

第三条,讲究时辰。早上不按,因为人刚起来,气血还没活泛开。晚上九点以后也不按,怕影响睡觉。最好的时候是下午三四点钟,太阳偏西,人有点乏了,这时候按上一通,最解乏。

还有一条,女人给男人按,得开着门。这是老规矩,说是避嫌。我见过刘婶给小琴她爹按肩膀,堂屋门大敞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都能看见。屋里点着一根艾草绳,烟袅袅地往上升。

有一回,我实在好奇,就问刘婶:“您这手艺是从哪儿学的?”她拿竹筒在我后背上滚着,说:“我婆婆教的。她年轻时候在太原城里的‘永和堂’药铺帮工,跟坐堂的大夫学了几手。后来嫁到酱园巷,就靠着这手艺,街坊邻居谁有个头疼脑热,都来找她。我嫁过来以后,她就传给了我。”我问她,这算不算按摩。她想了想,说:“算,也不算。外头管这叫按摩,咱这儿不叫这个。咱就叫‘给搭把手’。”

我后来想,太原怎么叫按摩的,其实答案很简单——在酱园巷,这回事不叫按摩,叫“搭把手”“滚一滚”“踩踩”“拿捏拿捏”。它不是一个职业,也不是一门生意,就是街坊之间的一种互助。你帮我,我帮你,谁也不计较。

今年开春,巷子口那棵老槐树被风刮倒了一根大枝子,砸坏了树底下那盘石棋盘。下棋的老汉们散了几天,后来有人从家里拿来一张旧桌子,摆在原来的位置。桌子腿有点晃,老赵找了几块砖头垫上。那天下午,太阳挺好,我路过那儿,看见老李正给一个年轻后生“扯痧”,后生疼得龇牙咧嘴,旁边围了一圈人看热闹。有个小孩蹲在边上,手里攥着一根冰棍,问他妈:“妈,爷爷在干啥呢?”他妈说:“爷爷在给叔叔治病呢。”小孩又问:“治病为啥不用药?”他妈说:“这比药还管用。”

小孩没再问,低头舔了一口冰棍。老李手里的木耙子还在后生背上一下一下地刮,红印子一道一道地冒出来。太阳斜斜地照在酱园巷的灰砖墙上,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