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融合网络,作者: ,:

白佛找小姐|老槐树下问路记

一、桥头修车铺的闲话

九月初七,白佛镇逢集。我蹲在桥头修车铺门口等补胎,老周正给一辆凤凰牌自行车上链条油。油壶嘴磕着链节,叮当响。

“你说白佛找小姐?”老周头也不抬,“顺着供销社那条土路往西走,第二排杨树底下,红砖院墙那家。”他拿棉纱擦手,棉纱黑得发亮,“门口晾着蓝布围裙的就是。”

“找小姐还能晾围裙?你蒙谁呢。”旁边卖菜籽的老刘插嘴,“那是张家磨坊,他闺女王小燕管记账。”

老周笑了,“你听我说完——王小燕前年离婚,自己开了个烫房。镇上人都喊她‘小姐’,因为她在县里学过美容美发。你要找人做头发,可不就是‘找小姐’?”

我这才明白。白佛镇当地话,“小姐”指年轻女理发师,跟别的意思不沾边。

二、烫房里的老物件

红砖院墙确实好找。铁门半掩,门轴缺油,推起来吱呀一声。里面一间正屋改的店面,墙上糊着1985年的《大众电影》画报。靠窗一把铸铁烫发罩,头套式,电线用黑胶布缠了三道。

王小燕正在给陈家二媳妇卷发卷。紫红色塑料卷发筒,一卡一个准。煤炉上坐着铝壶,水开了嘶嘶响,她也不急,先往烫发罩里垫了块毛巾。

“白佛找小姐,你是第四个问路的了。”她拿夹子固定发卷,“前三个从县城来,说要找啥‘服务’,我拿火钳把他们撵出去了。我这只管理发,洗剪吹一套三块,烫头五块,包你两个月不变形。”

墙角搪瓷盆里泡着几把塑料梳子,梳齿间缠着深褐色头发。墙上挂一块木板,钉着十二个挂钩,每个钩上吊一把剪刀,刀柄缠着不同颜色的绒线——红色是剪男发的,蓝色是女发,绿色是小孩。

我问她生意怎么样。她拿围裙擦手,围裙上全是细碎发茬。

“集上一天能接七八个。都是村东头的老主顾,来也不为剪头发,就为坐下说会话。”她指指窗台上一台蝴蝶牌缝纫机,“那是以前男人留下的,脚踩的,还能用。冬天院里没活,我就踩着它给门帘锁边。”

三、赶集人说的规矩

供销社老柜台前,我碰见管集市的赵会计。他夹着蓝布账本,正核对今天的摊位费。收了陈瘸子的菜刀摊两块,又收孙寡妇的针线摊一块五。

我递了根烟,问起白佛找小姐这事。赵会计把烟别在耳朵上,没点。

“那烫房开得有规矩。

  • 一不赊账,二不问来路,三不跟集外人走。
  • 晚上八点准时落锁,谁叫也不开。”

“前年腊月,县里来了两个穿皮夹克的,进院就掏证件,说要查啥非法经营。王小燕正给聋五婶焗油呢,头都没抬,‘证在抽屉里,工商税务卫生三样全,你抽查’。那两人翻了半天,啥也没挑出来。”

赵会计顿了顿,“后来才知道,他们是邻镇理发店雇来捣乱的。王小燕没告他们,只是第二个月把门口玉兰树浇肥浇狠了,树长得蹿房檐高,把那家店的采光挡了个严实。”

旁边卖豆腐的郑婶端着一碗豆花过来说:“那闺女手巧。去年腊月廿八,我赶集把围巾绞进自行车辐条里,头皮扯掉一块。她拿酒精棉给我消毒,剪掉粘住的头发,用她的紫药水涂了三遍。分文不收,说我‘这才叫找对了门’。”

郑婶豆花上漂着几粒虾皮,热气散在我眼镜片上。老周打好气的自行车靠在墙边,气门芯上绑着的红布条让风吹得直抖,那是他媳妇绣的,绣了一只歪脚的喜鹊。

四、供销社的老座钟

傍晚散集,我回修车铺取车。老周正给最后一位客人紧链子,客人是新婚的刘家小儿子,车后座绑着两袋化肥。

“那烫房的后窗玻璃,今早被石头打裂了一条。”老周拿螺丝刀撬掉一颗滚珠,“王小燕拿白面糊糊把裂纹糊住了,说等下一场秋雨再换。”

我骑上车出镇,经过红砖院墙时放慢速度。王小燕正蹲在院门口刷洗烫发罩的铁罩壳,铝壶在炉子上滚着。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我点点头。她手里的铁刷子沾着灰白色的碱水,滴在泥地上,洇出一个个圆点。

后窗那块糊了面糊的玻璃在夕阳底下发白,像冻住的一块猪油。院里缝纫机响了几声,停了。接着又是几声响,停。有人在等最后一卷布料滚完,把明早做包子的面提前发上。我蹬了两下踏板,链条咔哒咔哒咬住飞轮,路过桥头时,老周正在收修车摊的帆布棚,钢骨架折起来时铰链吱嘎一声,二里半外能听见。河面上漂着一片白杨树叶,打了个旋,往南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