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县100元一条街|老墙根下讨价还价的周日早晨
“哎,老板,这条街真就一百块能走到底?”我蹲在石凳边,手里捏着半块没啃完的烤牌,朝旁边摆摊的老周问了一嘴。老周正拿鸡毛掸子扫他摊子上的旧瓷碗,头都没抬,掸子往西边一指:“你从那个铁皮水塔底下起步,走到东头老澡堂的破烟囱,五十块买双半新不旧的解放鞋,二十块拎一兜子落市菜,剩下三十够你吃碗羊肉汤配两个烧饼,多的那几毛,还能跟卖葱的大婶饶两头蒜。”
旁边修表的老刘插进来:“别听他胡扯,一百块是‘一条街’——专指礼拜天早市这截二百米的老巷子。你要是会砍价,五十块都能淘个九成新的煤炉子回去。”他手里夹着一只表芯,镊子悬在半空,“上回有个小青年,花了八块钱买走我摊上一整盒上海牌手表残件,回去拼出来三块能走的。”
这条街在丰县老城的东南角,确切说是工农路与向阳巷之间那段夹缝,地图上连个正式名字都没有。街口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埋着根水泥电线杆,一九七几年的,上面钉着块白漆木牌,手写着“周日早市 6:00-11:00”,漆皮裂成龟壳纹。水塔是那种红砖圆筒的,肚子上的铁梯子锈得发黑,塔基周围堆着几摞缺角的青砖,常年有人坐那儿歇脚。
我第一次来是跟着收旧货的舅舅,那时候我十二岁,舅舅骑一辆二八大杠,车后座绑着两个蛇皮袋。他跟我说:“你记住,这条街不卖新东西。你要找的是‘包浆’——就是东西被人摸过用过的那个旧劲。”那年冬天,舅舅在角落里一个蹲着的老头手里花四十块收了个搪瓷痰盂,回来刷干净,底下一行字“丰县搪瓷厂 1978”,转手卖给县城北边一个开饭店的,八十块。老头儿蹲那儿跟人下象棋,压根没抬眼皮。
现在周日早市依然有固定那一圈人。
摊子上的名堂
老周的摊子在东段第二根电线杆底下,他主营旧工具:木刨子、手摇钻、铜墨斗、铸铁的刨刃,全摊在一个蓝布包着的门板上。他讲话直:“我这儿没有古董,只有用旧了的东西。你要觉得值,就拿走;不值,搁下。”
他旁边是戴顶灰毛线帽的王婶,专卖老布料。成捆的靛蓝劳动布,一卷灯芯绒,还有半匹的确良,压在石头底下防潮。王婶的杀手锏是那些整板的纽扣——有机玻璃的、电木的、贝壳的,按大小分装在一排搪瓷茶缸里。她开价痛快:五毛钱六颗,任挑。姑娘们最爱趴在摊子前一颗颗拣,凑成对儿缝在牛仔衣上。
走到西段,挨着老澡堂墙根的是个小炉匠,外号“汤罐马”,因为周边几个小区修锅补壶都找他。他摊上摆着铜脚、铁皮、锡焊条和一把跟岁数差不多的烙铁。上周有个老头拎来一只摔裂了嘴的紫砂壶,汤罐马用两枚铜钉给铆上了,收十块钱,老头乐呵呵提着走了,壶嘴不漏水。
“其实这街上的钱是流动的。”老周掸完灰,把掸子别在腰后跟我说,“你花一百块从这头买到那头,手里掂着东西回去,自己觉得值,那就值。要是惦记着倒手赚多少,那就没底了。”
早上六点的开市规矩
早市没有城管管,但有自发的规矩。
- 头一条,六点前不得摆摊占位,先来的靠墙根,后来的往路中间,不能堵着拉菜板车过的道。
- 第二条,卖吃食的必须在西段,油烟别往衣服摊子上飘。
- 第三条,砍价可以,但定了价就不能反悔。老周定规矩:“报了的价,你咂嘴嫌贵走人,回头再来,还是那个价,不涨也不降。”
上个月我见着一件有意思的事。一个年轻姑娘在一堆旧书报里翻了半天,挑出一本一九八几年印的《丰县农业技术手册》,纸都发黄了,边角卷着。摊主要三块,姑娘还价两块五,摊主眼皮一翻:“两毛钱也值得跟我磨?拿走拿走,当搭头。”姑娘高兴得把手册夹在自行车后座,骑出去老远还扭头喊了声谢谢。
那会儿东头澡堂正开门,热气从门帘子底下往外卷。老太爷们拎着毛巾搓澡出来,在门口椅子上歪着晒太阳,一群麻雀落在水塔顶。
钱花不完的时候
其实“100元一条街”的意思是,你揣一百块来这里,能把周日一早晨过得很瓷实。买个铜刨子二十,配王婶五块钱的碎布头回去做抹布,汤罐马那儿花八块钱换了个铁锅把手,还剩六十七块——蹲墙根下吃一碗四块钱的豆粥,配一块五的油馍,然后晃悠到旧书摊,花十五块淘三本八十年代的县志合订本。
你要是细心,还能找出更便宜的门道。西段厕所隔壁墙根,有个哑巴修鞋匠,补一双鞋底只收两块钱,他用那种黑色橡胶皮子,铆钉敲得跟缝纫机似的均匀。旁边充电桩杆子底下坐着一个戴老花镜的老太太,卖自己腌的萝卜干,一块钱一小袋,塑料袋口用橡皮筋扎着。
真花不到一百块。那剩下的钱,有人买包烟蹲水塔下跟人下棋,有人去澡堂泡个澡,更多的人坐在槐树底下听老周讲那些碗的来历——他说那个青花小碗是附近一家拆迁老屋里翻出来的,他花五块收的,卖二十五。“你要是喜欢,拿去泡茶,大小正合适。”
太阳升到水塔第三层铁梯的时候,早市就该散了。摊主们把布四角一拎,兜着货往回走,卷帘门一扇一扇拉下来,只有空气里还飘着炭火和豆粥混在一起的热气,还有路边水泥地上几枚没被人捡走的、五毛钱一个的旧铜戒指在太阳底下发着黯淡的光,滚进槐树的落叶堆里,等人下次弯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