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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凤茶楼|南街拐角的老式茶馆还亮着灯

今儿个早上六点半,我拎着鸟笼子从棉花巷出来,路过南街拐角那间老门脸儿,铁皮招牌上漆皮掉得差不多,就剩“七凤茶楼”四个字还立着。门板卸了两扇,里面传出煤炉子“呼呼”的响动。我探头一瞧,老周正蹲在地上捅炉子,头也不抬说了句:“老张头,你的位子给你留着呢。”

这地方我来了得有二十年。九几年的时候,茶楼还是个防空洞改的,墙皮潮得往下掉渣。后来边上毛巾厂黄了,把钱厂长家的两间仓库并进来,才变成现在这间三开间的样子。地面是老式红砖铺的,中间一趟踩得发亮,边角上还有几个坑,没处理——痰多的人能就地解决,也是规矩。

我落座靠窗那张杉木桌子,桌面上烫出多少圈茶印自己都数不清。茶壶是粗瓷的,壶把用铁丝绞了三道,还晃悠。老周转过身,往壶里撒了把炒青,问他也不答价,就从柜台上那只饼干箱里摸出两片青果扔进去。这事儿默契,多少年了都是这个数。我把鸟笼挂到檐下的铁钩上,猫蹲在粮店的雨棚顶上,眯着眼看我们这边,也是老熟客。

头一泡儿:等水开,闲扯账

这时候小刘骑着蹬儿车过来了,后座捆着新鲜的菜心梗子,说是给鸡上隔壁“宏程绸布庄”染房后的那院子里。“今儿个南门集上鱼便宜,活的草棒子一块五。”老周也不搭。他摸摸炉边的一排暖水瓶,挑那只掉漆最多的,去锅炉上头压水。水管子响了三声,他才说话:“七点钟各家的开门水才来,你再坐一部茶工夫。”

我从桌上拿起一只花名册团起来的背心,上面写电话号码的油笔迹还带干。那个叫王国富的砖瓦厂老头前几年还在星期二来,现在他大概是搬去郊区住了,上回见他儿子来说,老爷子蹲在外头墙根看车队皮,说不了几句话就要扶回去。坐里屋电脑桌后面记账的小黄(茶楼唯一的老板,比我们小两辈,如今40了)说:“周二下午一般少三个两个,天气好了他们愿意走上徐河洋桥的台阶,两小时才能过。”我听罢也没追问。老周用铁夹子从滚水里夹出一只客人的搪瓷杯子消毒,拧干茶叶袋子,眯着一双玻璃珠一样的近视眼说:“你这种人最是有福的,起早有人搭话,晚穷儿败家各不相干。”

“当初咱们电表厂下岗,我跟你李姨打常州过来,火车站那几个骡子车,谁不是拉了货还拉了恨呢。你光着膀子靠水泥柱子聊天,那头有人问:上哪去听说七凤茶楼晚上有人唱弹词,你就偏要绕路来看一眼——是也不是?”我说罢,他自己笑了,“弹坏头把二胡的是李蛋那家的小儿子,前年脑夕了才送走。”

壶量次:搓花生的咸味,盖不摞茶香

过八点,大嗓门的卸货工张志全走进来,坐我旁边大声叹气:他们头天晚上从江北农机购运站运的一批钢丝绳,潮气得倒不完水。他没点茶叶,叫碗白开水放兑了好茶叶的小壶旁边搁着——这也算半个下午不花钱的解急办法。黄老板拿抹布把每条桌楞都揩着,说:“钢丝绳喷点石墨,不如匀在早市买个炭篓子敷上好。”张志全哈哈咧嘴,说回厂里再看。

The老式柜台摊上的玻璃板下压了两张泛黄的单头,是1992年“国庆评弹专场”和2005年“玉虎簧讲座”的广告单。每张都有人额上写的“勿误”朱字。老周揭那块布让我算了算,里面有一颗门铃按键上贴着胶布。地锅里的炖水散出水汽,抵着天花板的旧木梁,有一个个金属冒行子结着的锈包。我感觉自己坐在一坑没有时辰的表情里,但鸟笼画眉自顾顶在那独自念它的:中午要过去老水保好养活的米线摊子喂肉。我把茶叶涮了涮,再拧壶盖子多蓄水一顿。

  • 价钱:一次性茶品最高7元,含青果。
  • 保温:老炉不灭的厂职工带自带大缸。
  • 活动:若是月底第二天下雨,可对面饭店来客——自带碟装瓜子没有定钱。

快收尾:换汽水瓶送橙啤盖

过了九点,门口探进步履缓慢的老太,穿一双雨水邦开的灰布田鞋,兜里带着橘霉素嗅不完。老张认出是纸盒厂温顺的老妈妈,她只要了一把新剪刀和一包保鲜膜,说儿女从新区来买她十几张报看了清早的腿疼。老周从瓷砖抽屉里找出一领软绒布给她披着肩膀,轻声凶她:“你这上身还毛毛啦啦的,不要过清冷的风口外沿街面。”她蹲在走廊两只喝完的汽水玻璃瓶上,握细瓷柄贴了三块陈皮,等到外面车铃响再一次就走。

我说差不多了,撤到最后几个茶脚时外头落了太阳的大方格格边完全拉开。附近炸芝麻球铺子上弄潮的打圈里来传一只中巴车路线,“省进出口采购站后门”字号排了又过去。收拾摊子归黄老板掌握三套钥匙,特别一把对弹簧包口很小。——那是近楼道防缩的那一道。

我往外走,老周从我背后喊到:“哎,十一号往后暖气总管子修好了更暖和,你不用带厚星兜头。”此时背后有人跟着扫杨树的帚声忽近忽远,那鸟又在大声编了句生脚话。钟摆在馆内部的木皮桌子下有一圈老久的布擦了又擦。等到下一场的临淮面粉凉皮,吊水户主冯正平的声音已经候在东起檐边:

“窗户开右条须你自己晒起——空亮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