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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定西一环小巷子|修车铺的下午

从西一环的公交站下来,往北走三四十步,右手边有条水泥路面的巷子。巷口有棵老槐树,树皮裂得像龟壳,树下常年停着两辆三轮车,一辆拉菜,一辆拉煤气罐。我背着工具包往里走,地上有碎砖头、烟盒、几片烂菜叶,墙根还有一摊干了的水渍,形状像只蛤蟆。

我的目的地在巷子中段,一家叫“老赵修车”的铺子。说是铺子,其实就是占了两间平房的门口,搭了个蓝色铁皮棚子,棚下堆着轮胎、钢圈、打气泵,还有一台老掉牙的补胎机。老赵正在给一辆电动车换内胎,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歪了歪下巴示意我坐。

我在马扎上坐下,从兜里摸出烟递过去一支。老赵接过,夹在耳朵上,手上的扳手没停。这巷子不算宽,两辆三轮车并排就占满了,头顶拉了电线、网线、晾衣绳,挂着几条蓝白条纹的床单。

巷子里的生意

这排平房大概是上世纪八十年代末盖的,墙皮掉了好几茬,红砖露出来,又被油烟熏成褐色。从东往西数:第一家是理发店,门口转灯还亮,但油漆已剥落得看不出颜色;第二家卖五金,挂了一排门把手和合页;第三家就是老赵的修车摊;第四家关着门,卷帘门上贴了张“旺铺转让”,字是白粉笔写的,被雨水冲过,模模糊糊。

老赵铺子对面是一面砖砌的围墙,墙上钉了块铁皮,写着“严禁倒垃圾”,但底下还是堆了一小堆碎砖和几袋黑色垃圾袋。墙头探出几根丝瓜藤,叶子发了黄,开着两三朵将谢的花。

补第一根内胎花了大约十五分钟,老赵把补好的胎扔进水盆里试漏,用拇指按着气门嘴。水盆里的水发浑,漂着几片小油花。他说话带保定口音,尾音儿较硬,说的是:“这条巷子,前几年还热闹些。路口那家烧饼铺搬走以后,早上光喝水就喝不舒坦。”

我问他烧饼铺搬哪去了,他说搬去了东边的便民市场。我又问这巷子什么时候能拆,他用破布擦了擦手,说:“悬。前两年说规划,规划图还在区里挂着呢。你接着等。”

墙上和地面

我站起来活动腿脚,走到对面墙根看了看。墙上除了“严禁倒垃圾”,还有几行粉笔字,有个小孩儿写“李佳是傻瓜”,底下有人用另一支笔划了道杠。再看地面上,有一段白漆画的道儿,看来是之前画停车位的,如今已磨得快看不见了。

这时一个穿蓝布围裙的妇女从五金店里出来,端着一碗饺子,冲老赵喊:“赵哥,韭菜馅儿的,趁热。”老赵应了一声,接过碗,就蹲在三轮车旁边吃,筷子夹得很急。那妇女又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没说话,也回了店里。

饺子的蒸汽扑在他脸上。我问他你内人包的?他嚼着半口餡儿,含糊说:“邻居。住巷子后头,隔三差五送点吃的过来。”他说着朝东头努努嘴,那里有一排二层小楼,后窗口挂着空调外机,滴水管里的水滴滴答答落在水泥地上。

吃完饺子,老赵把碗送回去,又回来给一辆旧摩托换火花塞。那摩托是本地牌照,座垫破了个洞,露出黄色的海绵。车主是个老头,在旁边看着他换,时不时伸手递扳手,嘴里念叨:“这车是97年买的,跑了九万多公里,还能骑。”

老赵从柜子里翻出一个铸钢厂生产的火花塞,红黄盒子的,拧上去,又拿套筒紧了紧。发动,摩托突突响了几声,排气管冒了一阵青烟,后来匀了。

老头说:“好了,跟新的一样。”

老赵没接这话茬,低头在账本上写了两笔,只说了价格。老头数了钱,又看了一会儿后轮胎,这才骑走。

手的活计

下午三点一过,巷子里就静下来。太阳正好从西边的楼缝里钻出来,照在半面墙上,把墙根那排青苔照得发亮。老赵坐在马扎上,把几根旧气门嘴一个个倒出来数,装进塑料袋。他干这行二十来年,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全是黑泥,但拧螺丝换内胎时手极稳,一下是一下。

我在他旁边蹲着,看他拿起一只旧的凤凰牌内胎,摸了一圈,指到一个针眼大的孔,又抹了胶,贴上一块橡皮。他干活时不爱说话,偶尔用一把斜口剪刀修掉补丁边缘的毛茬。

这时候来了个年轻女孩,骑着共享单车,说后轮没气。老赵指了指路面让她把车倒过来,拿起气筒打了三下,用手一捏胎壁,点了点头。他说:“漏得很慢,打完气回去还能骑。骑到楼下再打,没事。”女孩道了谢便骑走了。

又过了半小时,巷子那头走过来一个拿收音机的老头,收音机里放着京胡和老调的唱腔,声音拧得极大,到垃圾桶边上时停了停,又把音量拧小了些。他穿过巷子,拐进对面平房最西头的门里。门框上贴着褪色的春联,上联还剩“和气生财”,下联缺了角,只看见一个“安”字。

老赵冲那边喊了一嗓子:“皮爷,今个儿天好。”

门里传来一声哼,算是回话。

我问他皮爷是干什么的。老赵说:“退休的,九几年在皮革厂管过一个车间。这条巷子,以前挨着那个厂。厂子搬了,人还在。”

他没再多说,低下身子继续补下一条胎。

五点多的时候,我开始收拾工具包。老赵在棚子口点了根烟,慢慢抽,坐着看巷子口的光收短。这时候我走过那棵老槐树,看见一只灰猫正趴在三轮车车斗里,头枕着前爪,迎着最后一缕光眯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