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江登云路鸡场搬哪里了|一张旧发票上的寻踪
翻抽屉找户口本,翻出一张叠成豆腐块的信封,里面是一张1997年的收据。纸质发脆,红条纹已经褪成淡粉色,抬头印着“镇江市京口区登云路养鸡场”,经办人栏里签着“王治国”,手写的。金额是“贰佰元整”,备注写“购雏鸡五十只,已防疫”。我盯着这行字,想起那个夏天——跟着王治国在鸡舍里抓鸡苗,地上一踩一脚湿乎乎的稻壳和鸡粪混在一起。
登云路这个地名,老镇江人都知道,从大西路朝南拐进去,先是几家修车铺,再往里走就是一片平房加自留地。鸡场藏在那片自留地的最里边,门口挂着个木头牌子,下雨天字会洇开。现在开车经过,牌子不见了,门口长着一棵构树,树皮上全是刀刻的印记,有“王”字,有“1999”,还有一道深沟,像是谁用钥匙刮的。
“鸡场搬哪去了?”我拿着收据问隔壁卖卤菜的张婶。她擦着玻璃柜,头也不抬:“找王治国?那老头前年还来买过我们家卤鸡爪,说退休了不养了。”
“场子呢,地方呢?”
“拆了修路,就是现在那排白房子后面。”
骑车往白房子那边去。路过一家废品回收站,门口堆着锈铁皮和塑料桶,一个光膀子的男人正把旧空调外机往秤上搬。我停下车,问他知不知道原来的鸡场。他直起腰,用胳膊擦汗:“哦,你说那个养鸡的?搬到焦山东边去了,大概2010年走的。那老头是个干家,走之前把鸡舍的木头梁都拆了带走。”
他指了指马路对面:“你看那儿,原来的鸡场大门朝北,正好对着那个电线杆,现在电线杆还在,周围全是水泥地。”
找到了那根电线杆,确实还在。杆子上贴满开锁、疏通下水道的小广告,底漆是灰绿色的,跟当年的鸡舍大门一个颜色。我蹲下来,在根部草缝里摸到一块碎瓷片,白底蓝花。小时候在鸡场里见过装饲料的大碗,就是这个花色。王治国说那只碗是解放前从南门大街的杂货铺买的,装过三次小鸡瘟的解药水。
沿着焦山东边找
焦山东边现在有一条新拓宽的水泥路,两边是农田,稻子刚割完,秸秆堆在田埂上。开了三个来回,也没看到任何跟鸡场有关的标志。只好停下问一个在菜地里拔萝卜的妇女,她穿着胶鞋,袖口卷到小臂,指了指南边一排红砖平房:“就是那边,围墙矮的那个。”
红砖平房围墙只有一人高,铁门锁着,上了一把锈成咖啡色的挂锁。从门缝往里看,院子正中摆着一个破旧的铸铁水塔,塔身用铁丝绑着塑料水管,水塔下面有一只脚印形状的凹陷,踩在压平的水泥地面上。屋门口晾着两件迷彩T恤,风一吹,拍打着门框。
旁边的菜地里有个老人在浇粪水,我问:“这是原来的养鸡场吧?”
他放下粪瓢:“王家的场子是搬过来了,但已经是上一茬的事。老王后来把地方转给一个养鸭的,养鸭的又转给一个收来的租客。”他从裤兜里摸出一包红南京,抽了一根点上,眯着眼看着红砖房:“你要找王治国?他在大西路开了一家饲料店,你去那里找他不一定在店,但他女儿常来收账。”
“他扔了不少老物件在那边墙角,你别拍照啊,他让别人不要动。”
我在墙角找到了什么
顺着老人指的方向,在红砖房东北角,一只灰色塑料桶底座下面卡着一本书。抽出来,封皮卷了边,是《家禽常见病防治手册》,1983年苏北农学院编的,扉页上写着一个日期——1988年4月7日,和一行铅笔字“送给大道养鸡场老同学”。纸质泛黄,像茶渍涂过的。翻到五十多页,夹着一张用挂历纸折起来的小纸片,打开,上面是蓝色圆珠笔画的简笔图。
图上线条方向性明确,写着“新址”(后改)四个字,画着一根电线杆、一个粪池、一排六个鸡舍的斜线。纸片反面是铅笔写的小字:
“张记”搬的时候带走了4号舍的褐壳蛋机。
5号舍的网笼断了7根,暂时用铁丝绞。
新地方水沟从西边来,东头一到暴雨就倒灌。
字迹不工整,但务实的写法符合王治国手上一贯沾着稻糠的个人特征。能从中看出他每到一处新址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水渠走向实测默画一遍。把纸片重新夹回手册里,按原样塞回墙角的塑料桶底下。
骑上自行车往大西路走,手机导航里搜“饲料店”没有跳出老王的店名。但我预感他还在——不在店,也会在某个熟人家里,谈着旧账或者新进的某种减抗饲料。路过“电力路公共厕所”拐弯处,有个修鞋摊,摊主问我灯杠底下的螺丝是“14号扳手”还是“13号”的,问我要不要修车。我说不修,问他知道“王治国”的养鸡技术不,他停了手里的锥子,想想说:“认得,他在大兴饭店后面那个仓库里囤了半屋子玉米芯,说要给鸡床垫。”
我谢过他,站在路边等红灯。太阳沉到金莲寺塔尖下方去了,风里带着焦山烧秸秆的气味。那本旧手册的纸片还在墙角,但下阵雨就会糊掉——那是所有老养鸡人的现实处境。
砖墙的石灰表层已经在未来降雨中进一步剥落,里面的红砖颜色更深了一格,没有其他东西被带走时留下的痕迹。修鞋摊的锥子上还拴着一根褪了色的蓝布条,以前这种布条绑在鸡舍门口,用来拴苗鸡的运单。
路边一只散养的芦花鸡,不管不问,在杂草旁边啄食。这可能是登云路那一批的后代,谁说得准呢?我扔了烟头,继续往家骑。手里的收据被汗浸软了,“登云路”四个字所在的位置拱起一个波浪——字迹从一侧到另一侧几乎静止,像旧地图上的等深线,而城市把它给洗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