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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雄井家小区小巷子|一把刮刀磨了二十年的墙皮与人心

我蹲在巷子中段那棵歪脖子石榴树下,手里的灰刀在砖缝里剔出第三十二年的泥垢。楚雄井家小区小巷子不是一条显眼的路,它藏在老城区菜市场背后,宽不过三米,两边墙皮剥落得像癞子头。可就是这条巷子,我在这修了二十年的墙面、水槽和台阶,比对我自家客厅还熟。

一、巷口的水泥台子,从泡菜坛到快递架

九八年秋天我刚支摊,巷口左边有个一米高的水泥台子,是楼上住户扔下来的破沙发垫和花盆堆出来的。台子做了十年腌菜岗——二楼周婶每天清晨把泡菜坛搬下来晒,萝卜皮和盐卤顺着砖缝渗进墙根,腌出一股子酸香味。我每次补那一片的腻子,都要先用铁刷把泡菜汁咬住的墙面刮出白骨来。

后来到了零八年前后,周婶搬走了,台子被几个租房的年轻人用黄油漆刷成了快递架。现在那排铁皮架子上,堆着圆通和邮政的纸箱,偶尔有一两只猫趴在上面晒肚皮。前年雨季,东墙渗水,我爬上梯子拆快递架,发现底下的老水泥面上还印着酱油坛子底圈的圆形水渍。我拿手指摸过那些纹路,就像摸一本被水泡涨的、没人看得懂的旧账本。

二、中段的单车棚,修锁摊变成充电区

巷子腰身处有块三米深的凹地,早先是个单车棚。棚顶是石棉瓦。我在那螺丝朝天的木板上蹲着,给人换过闸线、补过内胎。守棚的聋哑老汉拿粉笔在墙上画“两毛补胎”的字样,刮风天那粉笔末子落在后车轮上,转两圈就不见了影子。

而现在,车棚拆了顶,装了八个投币充电桩。墙上粉笔痕迹被防水漆盖过。去年秋天手机没电,我看见一个年轻外卖员蹲在青砖墙根充电,自己用蓝色工装垫在潮湿的台阶上。那双皮手套磨破的虎口,和我以前捏内胎的位置,居然是同一个用力点。充电器背后一米外,露着十几根箍墙的螺纹钢,钢面生着薄铁锈,下雨天在顶灯底下一盏一个金黄色,倒是顶好看。

补一遍墙腻子,一般要这么配比,旧手艺。

材料分量干透时间
白水泥一铲半6小时
801胶水兑水半浓过夜
滑石粉撒表面止裂当夜起皮先扫净

做久了闭着眼睛都能倒腾,但是每次还得让自己嗅到那水泥和胶水混着的碱味道,这二十年反胃的次数比吃饭的次数多。

三、末端那口无盖检查井,掉过钥匙、眼镜和半张百元大钞

天窗下的事

巷子尽头原本有口砖砌污水井,井盖上破了个碗大的瓢洞。五六年前有个开五金店的老板喝醉了,把一大串挂钥匙掉在井底里,他在旁边打东墙的太阳底下借光泡水里捞了小半天,够着了一串铁片儿。后来杂物积聚得实在凶,物业找过我,拿着搅拌翻砂起来的刀把那口井彻底埋死了,除了嵌在地面上方的一截6吋通风管看,没旁的痕迹。但那掉井的神经如同长住到墙趾缝中,年年槐花落进来就把小通管塞住一半。

前些天替井家小区7幢的孙子救了一只困在通风管里的流浪猫。小孩姥爷倒锁棍往里把那团沾泥的麻绳死块带出来时,说:“这巷子的雨水口都没通到地表里边去——整个是漏到隔壁地下填渣层里了”。我当下斜靠着南墙吸了一根不作回头香的玉溪,想明白一件没多奇怪的道理,我干了二十年来浆补,其实自始至终补的是水汽可以流走的路和地面上人过日子开下来的支灶。

四、一处散在墙芯的小院仄门

离杆旁第一户形窗下方如今住着一个开缝纫店的回族大姐。

她的门就朝着巷子里的一条才一进深的仄院,那年泥木石三行大整改拆平阳台转角时我从西墙绕进去抄电水位通道。她把一把白扭丝漆的钢筋弯的那个烙黄亮油毡布的角子拿瓦挡住晒拖把,靠着墙根码彩条布绷起了一列兔笼,竹片子咵咵互相颠,有种半熟食摊那么回子事的糟酸劲儿。今年她墙边上那颗排水孔生老常坏,我上门换上防水接头那一日撒了半袋子砂到砖芯导管内,唠了几句他们年轻人往外头工厂轰走的事,她倚在长松门口的胶条处笑一声说土话:“井家这条路硬,踩死老牛拖旧胶鞋。”

最后一铲砂浆今日晌午补的是头弄段上檐边雨水渗墙那一道浅褐蛇迹。晒在颈根的半月暴暍落坡半个巷角,送纯净水的小板车轮毂滚在井家小区小巷子的凸印条上碾出声那种紧紧哒哒的小来回,沿中段碎粉笔写的儿童数字一头顛一颠地断在白墙接段末,那根当年修车拧不下最后那颗气门铜的紫色旧掉钳子仍插在石缝里,翘着柄等在任一场来风那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