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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昌象湖鸡街|一把刨刀磨了二十年

象湖鸡街的棚子还是老样子,铁皮顶,石棉瓦,下雨天水滴砸在梁上,叮叮当当像敲锅盖。我蹲在摊子前边,手里抓着一只三斤半的芦花鸡,脖子上的细毛还没褪干净,温热,指头肚能摸到皮下细细的血管。从早上六点开摊,到现在九点出头,这双手已经褪了十七只鸡的毛,刨刀在虎口磨出一道豁亮的包浆,木柄上嵌着我的拇指印。

这条街不宽,两辆三轮车对着蹬过去,得有一边贴着墙慢慢挪。街两旁的档口一家挨一家,卖活鸡活鸭的,卖净膛的,卖鸡蛋鸭蛋的,还有卖鸡血汤和炒鸡杂的,都是老熟悉。我从一九九七年就在这儿支摊,那会儿象湖边上还荒得很,鸡街也不过是几块水杉木板搭起来的架子,鸡笼叠三层,吼声震天。

一把刨刀,三桶热水

褪鸡这活儿,看着简单,做起来全是糙功夫。水太烫,皮一碰就破,水太凉,毛拔不净,客人在案板前站着等你,脸色不好看。我这二十年练下来,单手伸进桶里试水温,闭着眼也能分出个三六九等——六十度的水褪白羽鸡,六十五度褪麻鸡,土鸡要再烫一点,但最多多等十秒

鸡街的老客人,有住象湖新村的,有从桃花镇赶来的,还有几个对岸来的老客。他们不买摊上拔好毛的光鸡,指定要活鸡,等我褪。有些人讲究,称完鸡还要自己蹲下来,拨开翅根看皮色,专挑毛孔细、皮发黄的。

“你看这只,脊背上的毛根又细又密,养够了三个月,肉紧。”我捏着鸡脖子往热水里一浸,鸡脚在我指缝间蹬了两下,不动了。刨刀顺着鸡胸往下推,白皮翻出来,刀刃刮过毛孔发出沙沙声,像雨天踩在细砂地上。

水汽糊上塑料棚的顶沿,一道细流顺着铁梁滴下来,正落在我鞋尖前面。我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汗,手背上沾着几根湿毛,粘在太阳穴上也没空去管。

鸡街的规矩

吃了二十年鸡街的饭,这里有条不成文的死规矩:不过午不留活笼。到了中午十一点半,还能亮嗓子打鸣的鸡,要么已经被邻居先付了定金,要么就得自己提回家。我从不把鸡留着过夜,血放不干净的,第二天下锅一煮,浑浊,腥气,老客人一闻就能砸碗。

隔壁摊的老周,跟我在同一排做了十五年,前年走了,他儿子来接班,小伙子没用刨刀,改用了一种滚轮的褪毛桶,电一转,哗啦啦就能褪一只。但我自己还是用老法子,一是快,二是手心里有数。褪完的鸡,皮上不许留一根细毛刺,客人拿去烧汤,水面漂起一丝鸡毛都算我败了手艺。

象湖鸡街这些年变了不少,水泥地面铺了旧,又铺新。路口那棵老樟树,以前拴三轮车,现在挂了块蓝底白字的公告牌,写着市场卫生星级。年轻人在手机上买菜,到了摊前张嘴一句:

“老板,拿那只半片鸭,剁块,骨头弄碎,我要炖汤。”

但我还是爱听老堂客们的讲法:“师傅,你给我挑只公鸡,要脚杆子细、嘴壳子黄的,莫让那条老把式挑了两条腿的都糊弄我。”我嘴一撇,指着笼里最里面那几只说:“你自己看,毛孔都张开了,是隔夜没喂水的才这样。等下杀完我让你看油色,黄亮亮的,才叫好鸡。”

活到手里的斤两

生意清淡的下午,我坐在摊边的矮凳上,把刨刀拆下来,用细磨石蘸着水,一圈一圈地磨。刀刃吃在水里,冒出一阵细密的雾。这条象湖鸡街的巷子,风头进来带走鸡粪和地上的腥气,再带出市场口的茶油拌粉香味。

有个收摊的路数,我天天都是这套。先将余下的鸡笼归拢,三层叠成一道,然后用竹篾把案板上的血沫子刮干净,冲一桶水。最后一件事,是倒掉褪鸡的那口大铁锅里的水,捞出锅底沉下的细毛和指甲盖大小的碎皮。

水倒进街边的水沟,滋的一声,冒起一小股白烟。我看了一眼,白烟很快就被傍晚的风吹散了,地上只剩一道深色的水痕,被太阳一晒,干得发亮。对街卖莲蓬的老吴头正收摊,推着板车在碎石路基上颠了两下,车把上的杂草穗子晃悠着,一直往省城方向而去。我的眼睛跟着那辆板车,望到巷口方向的时候,看见一个穿凉鞋的小孩,拎着一根剥了皮的芦苇秆,在鸡笼前停住,朝着水里吐了一个泡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