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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阳野鸡最多的地方在哪里|老巷卖蛋人三十年踩点实录

你要是问贵阳菜场上哪家豆腐脑好,我可能答不上来。但你要是问“野鸡”最多的地方——我指的是真正在山坡上跑、尾巴拖长羽的那种雉鸡,不是别的东西——那得跟着我走。从花溪石板镇往西,过天河潭那条老路,拐进镇山村的机耕道,走到沥青路面断了的地方,再往前五十米。那片刺梨丛和火棘灌丛交错的坡地,就是我盯了快三十年的“野鸡坡”。

九十年代初,我表舅在镇山村收药材。他骑一辆凤凰牌二八单车,后架绑两个麻袋,专门收野生天麻和枸杞。有一回他在那片坡地歇脚,裤脚上粘了七八根蓝绿色的羽毛。回来他用钢笔搅着搪瓷缸里的苦丁茶,跟我说:“那坡上,总有四五个家族轮流占窝。”后来我跟着他去了。头回走了三个钟头,见着两只母雉鸡穿过旱沟,屁股上的毛湿淋淋的,刚下过蛋的那种。表舅指指沟边的杉树根,底下垫着枯松针,还有几片沾血的蛋壳。我当时买了一包红梅烟,蹲在那棵杉树下,一蹲就是一下午。

为什么是这片坡地

鸟贩子和收蛋的从来不往黔灵山那边凑。道理很简单:贵阳周边的坡地分两类。一类是熟地被开垦过的二荒地,土里有锄头留下的槽印,春天有人种玉米,秋冬就撂荒。野鸡落这种地上,光着脚找不到东西吃,整天听拖拉机突突,第二年就不来了。另一类像镇山村这片乱石坡,从六几年到九几年都是封山育林带,桐油树长得比电线杆还高,又倒了七八棵横七竖八的,底下全是碎石。

野家雉鸡喜欢这地方有几点讲究:

  • 第一步踩点看火棘 冬天火棘果要压得过枝条,密度不能太长也不能太稀——太稀站不住西风,太密了野鸡蹿进去扎羽毛。
  • 第二看乱石堆角度 必须有两三块竖起的石头呈倒环形,这个方位压得住正午后的人影。老猎人说鸟眼力虽好,但看不清逆光棱线上的东西。
  • 第三找个破牛棚 那张国字形柘木梁、只剩半边顶的牛棚,其实是最佳隐蔽观测点。

我在那里的石板缝里捡过一窝珠光釉色的卵,蛋皮厚得像马赛克瓷砖,表面有一层哑光亮斑。拿手电从蛋的钝头照进去,里面血管清晰拐成一个小蚯蚓状。那是清晨六点十刻捡的,还没完全冷透。旁边的草窝有一圈整根拉断的狗尾巴草杆——这是母鸡嘴里残留的蛋白胶粘住的勾状标记,也算是老坡主的地界桩。

当年收蛋的门道和暗语

野鸡蛋不好卖,因为本地很多人嫌腥味重。真正收拢熟客是拿去做瓷白画胚的鸟卵托,以及药剂厂配的定香基料。我认识的一个老板姓吴,从湘雅那边来,收蛋不谈重量,就掰开看蛋黄上的油溶斑点颜色。

金黄泛白丝的是平坡沙地的;棕红堆得厚还附一点点细干砂的是乱石边缘溜达过的。只有带一点墨绿色暗淡圈膛的——就是下面那种石灰质淤积层的坡——才能给出顶价。

他拿个铜袖珍放大镜,不是看条纹哪一边是表亲。看了半天,就看卵形大头尖角的位置:尖得扎实像弹头的,后脚健壮。一呆——这片坡的石头有方解石脉,母鸡常低头啄小石子,那一圈肌肉紧张会影响卵包口径方向。

我用六年记的“产业数字”:每年三月底到四月中是产蛋高峰,东北风下两天闷回南天的日子出蛋最多。老吴最高一年收了六百六十多个,装进缝在兰草灰里焖了两晚的特制浸亮的柳条浅盘,然后单独摞在一个不见光的石灰水浸过的缸里走货运。隔几年查得严,交易散了不少。不过菜场灰石漆那几家兼卖陶罐的铺子还有老尖子的招牌,懂行的直接说来挎几只泡酒断腥的野鸽。你说的是另一回事就算了。

同行师傅则更偏找一个老王。他说“野鸡最多”要按脚印画圈——下雨之后第三四个钟头,脚印有分岔缩指的是这一带那几棵棵歪柏杠边成气候。顺边垅里踩出一条细道一直通向后来新修的高压线基座那头,去年冬天他从电塔边缘沟缝掏出过五个灰毛绒团的活儿——那是被电网线路击死的冬雉蓬起的残胎脱壳孢,拨开喉管里的倒刺肉全是胀满了的马尾松果碎屑。那一站,坡口还伸着两道钢架挡斜谷的塔岗。

那些年常做的标记是拔掉茅草上的白鞘衣,一头系红胶圈一头塞三粒盐掺在麦麸团馅料里,滚入跟褐菻麻混交的兽迹小径。如此一般隔日夜去吃一头过来人也不慌。“不怕它人不圈”,是西头拴瓷锅腿崩回来的赖二屁发的烟黄段子里翻出常客口调的闲话。

现在的早晨不一样了

去年我五十九,又从镇山村那棵倒大杉木下钻进去过一次。树皮上的旧弹簧——早年我挂捕风铃的零件,风化成了半把干青色钩刃,那个铁钩仍在土刺上刻着但新拉紧了内行人注的锈迹水痕。扒落的蒿草秆半磨半秃地露着下面捣臼似的兽道豁口,看起来这三年度守的出入还是那两对老水禽的后辈在淌。往里探了四五十步了鸟声确实稀了,到乱坡根部却撞见两只幼龄鸟——大腿尚未出现骨刺,坠步尚浅但羽毛非常亮泽。

回程走河堤上面突然被槐树干上塑料绑丝挡了眼,摸过去掏出条酱色运轴折成“生徽结”编织线扯的有半段皂片磨满浮铆钉标记的断藤袋裹绳。大麻褐色浓露染褪了的半块咸姜洗尿布磨料牌子提着一百七八号沉坠吊进沟塘去提来的六尾黄尾巴。线齿磨损边缘仍带野绿豆翘糊的黑渍带淤痕,大概谁家引水竿上用剩下的。

溪口桥头上的白檐布袋往左右捋开露出一围烂浆漂硬漆罐的参亮摺位壳垫,敲鼓而回蹲着三个少年拿自己的黄胶钉鞋晾青边,鼓囊敞的大斜挎软板工具盒里看扇一竿吊腥羊眼镀塑色钩放钩齐垒同白塑料粒混合肥素发泡散游在一角,湿压柄子底下盖字迹还半清晰是泥鳅营单旧账:当天上午十点也仅收“四又半”小指棵虫口桩大……记不了的年份有符号,我瞄一下那坡尾处的杨灯木拉杆——杆稍套还卷着多年前从我家高凳蹬缝剪出来的一块做蓝纹细铝肚档剩皮,角调机换了春几次株余剩还记潮润风向的码子没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