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冰柜双门双温,作者: ,:

银川南门汽车站小巷子开放时间|一张旧车票背后的晨昏表

我的采访本里夹着一张1998年的红色硬纸车票,票面被汗水洇出几道黄渍,字迹尚可辨认:银川南门汽车站至永宁,票价一元五角。票的右下角印着圆形检票戳,日期是7月14日,那一整天我都在南门汽车站东侧那条小巷子里转悠。当时我正为早班车司机丢行李的事做连续报道,没料到这条巷子的开放时间,竟成了我近二十年反复核实的老话题。

那条巷子没有正式路名,南口连着汽车站候车厅的侧门,北口通到胜利街的早点摊群。早上五点二十分,车站第一班发往固原的班车开始检票时,巷口铁栅栏门准时被人从里面推开。推门的是穿蓝布工装的马师傅,他左手拎一串钥匙,钥匙拴着半截红绸子——那是1989年车站评先进发的奖励。他每天开门后第一件事,是拿笤帚把门轴底下的碎石子扫干净。

我连着蹲了三天,记录开门时间与班次的关系。

  • 五点二十:开门,只容一个人侧身挤过的宽度,供头班车司机去调度室领路单
  • 六点到九点:全开,两侧摆出修鞋摊、烤红薯炉子、报刊亭推车
  • 十一点到下午两点半:半开,拉货的三轮车进进出出,装的是发往各县城的小件包裹
  • 晚上七点半:铁栅栏门落锁,但锁扣不挂死,留一条食指宽的缝

马师傅说这时间表定于1994年冬天。那年腊月,一个抱孩子妇女在锁死的门前坐到天亮,孩子冻得嘴唇发紫。车站领导听说后连夜改了规矩:晚间不锁死,留缝给紧急乘客找值班室。但开放时间的细微调整,直接改变了一整条巷子的生计节奏。

修表师傅的窗口

巷子中段有个凹进去的墙角,王守义在那儿摆修表摊整整二十二年。他的摊位是一张折叠桌,桌面玻璃下压着不同年份的汽车票样。他说每天九点以后才肯把摊子完全铺开,因为那个时间收票款的会计会经过巷子去银行,手里攥着帆布袋,王师傅眼睛余光能瞄到袋子拉链上挂的小铜锁。

“我不偷不抢,就是看个时间点。”王师傅用镊子夹起一块手表游丝,对着窗户光调校。他告诉我,巷子的开放时间决定了他的顾客类型:早晨五六点来的都是司机和售票员,他们修表是怕误了发车时刻;中午来的是周边县城跑进货的商贩,他们问时间是为了赶返程班车;下午三点以后来的多是年轻人,换上时髦电子表,旧机械表就扔给他拆零件。

“你要写这条巷子,写不出门口那块铁栅栏的磨损程度,就算白跑。”王师傅从抽屉里摸出一片铁屑,那是栅栏门底框刮下来的,“人流量大不大,看这个就知道。”

2003年南门汽车站翻修,新装的电动推拉门取代了手动铁栅栏。开放时间一度改成全天候,但治安问题冒了头——夜间有闲杂人溜进巷子,撬了三个客车电瓶。车站保卫科没辙,又把晚间锁门恢复回来。只是这回安装的是带时间锁的卷帘门,从下午六点四十开始,每半小时降下一截。

一场大雪和一个黄本子

我手里另一件旧物是个黄皮软面笔记本,属于在这里跑了八年货运的三轮车夫老陈。本子上记着每天各时段巷口拥堵情况,字迹七扭八歪。老陈文化不高,但有一条他记得最牢:

“早上七点四十到八点十分,不管下啥雨雪,巷子一定堵死。西边出来提货的、东边去赶班车的、中间还有送娃上学的,三股流绞到一块。”

2010年那场连着下两天的暴雪里,我跟着老陈的平板车走了三个来回。车厢里码着面粉和蔬菜,塑料布蒙得严实。他弓着背推车过积雪时嘴里的哈气结成白霜,车头铃铛叮当响。快出北口时他被一辆面包车别住,司机摇下窗骂了两句,老陈没回嘴,伸手把面包车后视镜上糊的雪片拍掉。那面后视镜后来被我用镜头拍下来——镜面映着巷口新挂的LED显示屏,上面滚动着当日班次动态。

如今这条巷子的开放时间印在一块蓝底白字牌上,嵌在南口售票厅外墙:

时段开放范围通行类别
05:20—09:00全段开放旅客、经营户、短途接驳
09:00—14:30全段开放货物装卸、邮政投递
14:30—18:40全段开放乘客及周边居民穿行
18:40—05:20卷帘门降下三分之二持证工作人员通行

牌子右下角有个小小的检修口,盖板每天被撬开一次,电动门机机构在里面低速运转,发着固定的电感音。上周我再到巷口,遇上一个背帆布工具包的电工,他跪在地上调试延时继电器,白手套上蹭了铁锈。他抬头问我几点,我按手机屏幕照给他看——又强调了一次时间,他调试完毕,卷帘门缓缓升到一半,又降回原位。

他工具箱里露出一角旧报纸,头版是1999年的南门汽车站扩建设议征求稿。报纸边角有个铅笔写的固定电话号,打过去是空号。电工合上箱盖时,一卷粉红色的限时标尺带滑出来,上头印的年份字被磨得只剩下最后一位数:

那数字像条小巷在纸面上留下的毛孔刻痕,风稍大一些,就不知卷进哪个墙角缝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