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展示柜玻璃弧形,作者: ,:

香港楼凤的价格|走访唐楼与旧大厦的八个钟头

二〇一四年夏天,台风过境后的那个下午,我从中环坐叮叮车往西环去。车上人多,我抓着扶手,身边一个穿深蓝制服的清洁工阿姨用普通话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那边问的价,说是比旺角便宜两百。”她挂了电话,把手机塞进裤袋,看也不看我。车到屈地街,她下车,我也下。

香港楼凤的价格,这话在街上问不出,在报上也读不到整段的实话。要看墙上的擦不掉的笔迹,要听楼梯口晾衫阿婆的牢骚,要跟一栋楼里的住户面对面枯坐一个下午。我跑了十几年街坊新闻,明白一个道理:价格永远藏在生活的冗余里。

第一段:水街旧唐楼

水街往北走到底,有一排五十年楼龄的唐楼。电梯门开时发出铁皮摩擦的呻吟。三楼、五楼、八楼的铁闸外,都钉着纸牌,用圆珠笔写着“美容按摩”“上门维修”之类。没有一家挂招牌的,门缝里塞着外卖单和教会传单。

我在三楼闸口站住。里面走出一个穿拖鞋的中年男人,头发油亮,身上一股薄荷烟的味道。他看我拿着采访本,先说:“不收学生。”我解释身份,他就倚着门框,眼睛盯着地面,一条腿微微抖着,说了十分钟。

“北角一间房,六千二一个月,旺角套房八千起。呢啲唔系价,系底。”他说“底”字时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个厚度,“楼凤呢,一分钱一分货。唐楼旧电梯,三百五;私楼工人房,四百五;有窗有冷气,五百到七百。”

他顿了一下,“你问嘅系‘短期租约’定‘日租’?日租其实唔系买断——系买时间。多数九十分钟,超时要加三百。”

我说要再看几家。他递给我半张纸,上面写了三个地址,都用铅笔圈过。纸角有些潮,字迹渗开了。

第二段:土瓜湾的傍晚

傍晚六点,土瓜湾靠码头那座旧大厦楼下,八个印佣坐在消防通道的台阶上,把纸箱压平了垫着坐。她们面前摆着一包一包的大米和麻油,像杂货摊。其中一个扎红头绳的姑娘会说广东话。她朝三楼努努嘴:“嗰度仲有两个单位。你上得去就见到。”

半掩的铁门后面,清洁工的拖把横在过道。垃圾桶旁边扔着一本二〇一二年的《饮食男女》,封面卷了边。走廊尽头那间房门开了条缝,露出一截压在门下的粉色传单,上面印着“按摩每小时200,双钟320”。传单边角有一行小字:“包浴巾、油、一次性床垫。”

这个价格,跟我三年前在深水埗采访某位社工会所见到的一个小本子上记的数字差不多。那社工当时说:“楼凤价格就像潮汐,跟地铁通没通、口岸开没开都有关系。西环通地铁之后,租金涨了两成,楼凤报价反而没动——因为客人也走了。”

他拉开抽屉给我看了张手写的表格,上面几行墨迹已经发灰:
区域唐楼/公共走廊单位独立套房/小单位
深水埗/长沙湾300上下450-550
油麻地/佐敦320-380500-650
北角/天后400以上600-800

“这价不是定死的,”他弹了弹烟灰,“周日早上和礼拜三的价不一样。初一十五前后,有些楼凤会提早拉闸,去黄大仙上香,那天晚上价钱贵一百,还得排队。”他说着笑起来,不是好笑,是见惯了的苦笑。

第三段:荃湾海滨的暗面

荃湾海滨花园街市一带,晚上九点后有另一番光景。街市内圈的霓虹灯从粉红到橙黄,照着一排卷闸门上的广告。门缝里伸出来的手拿着计算器,屏幕亮着,上面按出数字,按完就收回去了。不讲价,只按数字。

我在闸外等一个受访者,等了四十分钟。他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罐热咖啡,“以前五个电话能约到三个,现在打八个也难。

”他把罐底朝下,在掌心碰了一下:“主要系啲价高咗,但质素唔系。三百五嗰种,房间有隔板,床垫凹个洞。五百几嗰种,乜都齐,但规则多过茶餐厅餐牌。”

“平嘢无好,好嘢唔平——楼凤都系咁。但‘好’系冇标准嘅。有人要冷气够冻,有人要窗帘够遮,有人净系要个地方对住囉。”

他说完喝完咖啡,把空罐塞进塑料袋里带走。走时指了一下对面那栋闪着“平安宾馆”霓虹灯的十层旧楼:“嗰度十六个房,得八间见光。啲价日日浮,但总有一组数字系稳定嘅——就系租金加清洁费再加‘走鬼费’。”他没有解释“走鬼费是什么,我也没追问。

第四段:凌晨两点半的廊道

凌晨两点半,我又回到水街那栋楼。电梯坏了,步行上八楼。八楼走廊顶灯没亮,只有两个消防指示灯幽幽地照出轮廓。那间“按摩馆”的铁闸终于全拉起来,里面露出一个五尺来宽的小厅,一张折叠桌,两把塑料椅,桌面放着半瓶矿泉水。

门口贴着一张复印纸,打印的,不是手写:“因加租,费用调整。旧客资料不变。新客定休。”落款是“白姐”,日期是那天。

我下到一楼,前台值夜的阿伯在看报纸的马经。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八楼嗰位搬走喇?”我说不确定。“大概率走了。”他用圆珠笔在报纸边上画了一个圈,“加租加咗四分一,边度都顶唔顺。”

他低头继续看报纸,半晌又补了一句:“以前守夜最留意楼梯声,而家系外卖仔电话响先醒——人少咗,机器多咗。”他把报纸折起来,露出背面那栏已经泛黄的管理处告示:“为保障住户安全,请妥善关好防盗门。”

我走到街口等小巴。街尾有家二十四小时超市的白炽灯光透过雨棚照出来,地面一片水渍反着光。两个穿校服的女生蹲在门口喂一只橘猫,猫吃完就钻进送货车底。其中一个女生听见我脚步声抬头,又低头刷手机。

隔着两个汽车卡位,那栋楼的保安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他蹲在消防栓旁边抽一支短烟,烟气散得很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