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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昌火车站后面的巷子|卖早点的老铺和修表摊都在这条窄道上

老哥们儿,你们问乐昌火车站后面的巷子有什么好逛的——这话算问对人了。我在这片住了快四十年,那条巷子从土路走到水泥路,从两边矮平房走到现在这几栋老宿舍楼,闭着眼都能数出哪块砖缺了角。那巷子不宽,俩自行车并排走都得收着点胳膊肘,可它要紧得很。南来北往的旅客下了火车,顺着站台后头那个铁栅栏门一钻,三步两步就踩进这条巷子。你要是头一回来,别嫌它乱,闻着味儿走就行。

第一个要紧的去处:巷口那间“阿贵肠粉”

早上五点半,天还墨黑,阿贵叔的蒸炉就先响了。那炉子是他自己用铁皮卷的,边上焊了个把手,使了二十来年,把手上的胶布缠了一层又一层。肠粉浆是半夜磨的,大米用乐昌本地的油粘米,泡够四个钟头,石磨转起来声音闷闷的,跟巷子里的狗吠混在一块。他家的抽屉式蒸屉一次出三条粉皮,薄得透光,淋上自调的豉油,再撒一把切碎的香菜梗。你没听错,是香菜梗不是香菜叶,咬着脆,解腻。

最妙的是他配的那碟辣椒圈。青椒用醋泡过,搁上整粒的蒜头,旁边放一小碗炒香的芝麻。老客都知道,吃阿贵的肠粉得自己动手舀一勺辣椒圈连汁浇上去,再趴着碗边喝口免费的白粥。粥里没放别的,就一把米和几颗红枣,但就是那个稀溜溜的劲儿,能把你从火车上颠出来的那点困乏全按下去。我见过好些个赶早班火车的年轻人,蹲在凳子上,三分钟吃完一碟加蛋的,抹抹嘴,拖着行李箱就往后门冲。阿贵叔也不催,只在他们跑出去时喊一声:“够不够?不够再拉一碟,赶趟!”

第二个念想:老张的修表摊,一张三条腿的折叠桌

巷子中段,电线杆子底下,老张那摊子下午两点才摆出来。没有铺面,就一张折叠桌,外加一把油毡布大伞。桌面上铺着一块蓝布,四个角用镇尺压着,镇尺是他自己拿车床车出来的黄铜块。他这人讲究——不接电子表,专修机械表,国产的上海、钻石,进口的英纳格、梅花,他都能鼓捣。那副放大镜夹在右眼眶上,左眼眯着,嘴里的卷烟灰快掉到机芯上了,他也就拿围裙一角轻轻掸一下,接着用那小镊子拨弄游丝。

有一回我的上海表进水了,拿过去他瞅了两眼:“受潮不算闹钟上磁,五十块,搁这儿吧,明儿这时候来取。”第二天我过去,表针走得欢实,他在表盖内侧用指甲沾着一点抛光膏画了个圈,说这样能看出是否再进水。他话少,手上的活儿碎,但你知道他整得明白。火车站的钟楼顶上那只石英钟,这些年准不准,全靠他踩着人家的雨搭翻上去校对。站里的值班员隔三差五买包烟放他桌上,也不算钱,就是个人情。

第三个落脚地:支着两扇木门的“便民理发屋”

再往巷子深处走,左边有一扇很窄的木门,从早到晚都开着一扇半扇,门框上挂着个塑料花帘子。王姐在这剪了三十年头,起初五块钱一剪,后来涨到十五。她不跟人八卦,手里那把梳子永远倒端着,给你推后脑勺的头发时,会让你把脖子往下梗一梗。她的绝活是刮脸,热毛巾敷两遍,一遍轻一遍重,刀片刮在胡茬上发出唦唦的声响,跟搓砂纸似的,硬是把人刮得鼾声起来。常有跑货运的司机,货卸完了,不急着回家,横在理发椅上睡着了。王姐也不叫醒,从炉子上的水壶倒了杯凉白开搁在他手边。

她门边的煤炉上坐着一只搪瓷缸,里头炖着话梅姜汁红糖水,是给冬夜里候车的家属施的,不收钱。那个缸子掉瓷掉得差不多了,边上一圈黑焦印,但里头的姜切的都是薄片,看得见丝络。去年冬天,有个去甘肃的老太太在这儿蹲了一宿等车,王姐把缸里最后半缸水全倒给了她,自己拿暖壶摇了摇空壳子。老太太非塞给她两颗水果糖,王姐接了,放在窗台上攒着,等回南天潮了糖化了也没剥。

还有一个偏门的点,煤块堆侧的退伍缝纫匠

要说巷子背面那条窄弄堂,不到十米深,尽头堆着几家饭馆用的煤渣和捡来的旧门板,平时没人愿意往那儿瞅。但每礼拜六下午三点,必定能看见高老头蹲在那儿。他面前摆一架蝴蝶牌缝纫机,机头上铬漆磨得快没了,露出了淡黄的底子。他用倒针的手法补帆布包的背带,或给人家行李箱开司米裤缝綳线。他在部队是缝伞的张股子那一班的——他从不喊自己机修兵,只说“我管伞开线那摊子破事儿的”,但他至今保留着两根帐篷针和一截红线衲的缝编绳圈,干什么活都先套在腕子上。他接活不计价钱,起手就做,硬一点的活儿给几块毛票,关系近的塞半包烟。他是改衣裳的吧,可那块垫手用的割绒单子下面压着张发黄的合影,几个穿的确良衬衫的秃小伙子,后头背景就是个旧式的火车头花车。他从没跟人讲是谁,旁人也不问。

我上次到那儿,看见他正撅着指头,细细底底帮一个女孩子把小皮鞋的鞋袢边上一段花线纺平复好,用的还是那一整个线圈顺心所欲挑出的靛蓝色。


前两天我在巷口的阿贵那儿喝粥,墙根的铁线上积了两只麻雀,朝着后面的煤堆裂嘴巴豆子弄喳啊叫。一辆往北去的直快进站,气流翻卷起来,把理发屋帘子上的一只塑料钩子吹得偏过角度,打在搪瓷缸沿的正中上,“叮”的一下带点尾响。老张的放大镜靠在折叠椅子上,照着被风顶起的那片旧门板的棱线,那边高老头还没来,只是那线缝过的帆布口袋叠在他离开的案头上,朝着入口,针脚乌青,稍微翘起一个边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