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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市南茶坊钢管厂巷|拆了一半的街,还留着冒热气的早点铺

现在走到巷子中段,左手边是蓝铁皮围挡,右手边那排红砖平房还开着三家店。老赵的焙子铺门脸缩进去半米,炉子就支在窗台下,每天早上六点,白气顺着铁皮烟囱往上蹿,和对面工地扬起的灰土搅在一起。巷子尽头那棵大杨树还在,树皮上让电车链子蹭出几道白印子,树底下常年停着一辆倒骑驴,车斗里堆着半袋子土豆和一捆葱。

去年夏天最后一次大拆迁,把巷口那排二层小楼扒了。现在从南茶坊路口往里走,能看到断墙上留着“大众理发”四个蓝字,下半截让灰浆盖住了。卖稍麦的刘姐把摊子挪到钢管厂老门房旁边,铝合金窗上贴着“搬家甩卖”,可快一年了也没搬,每天晌午还是坐满人,一笼羊肉稍麦配砖茶,老主顾们把一次性筷子掰开又合上,聊的净是些不着边际的事。

这条巷子早年间可不是这样。钢管厂还在生产那会儿,巷子就是厂里的生活区。一九九几年,我在这边倒腾过两年蔬菜,每天凌晨三点蹬着三轮从东瓦窑批发市场回来,巷口的路灯底下总蹲着几个下夜班的工人,工服上全是铁锈点子,手里攥着厂里发的铝饭盒,等着买一碗热豆浆。那时候巷子两侧全是自建房,二层、三层摞着盖,窗户挨着窗户,晾衣绳从这头扯到那头,花花绿绿的秋裤和工装混在一起飘。

厂里的汽笛一天响四次。六点半那声最要紧,全巷子的闹钟都省了。我租的那间房在巷子中段,房东是个退休老钳工,姓孟,屋子里除了床和桌子,靠墙立着一个松木柜子,里面全是他攒的轴承、齿轮、废焊条,用油纸包得整整齐齐。孟师傅说这些东西“都有脾气”,硬要往家拿,老伴儿骂了他半辈子,他也没改。

那时巷子里有一家国营食堂,窗口卖焖面和烩菜。食堂的桌椅是那种厚实的榆木条凳,坐上去吱呀响。中午下班那阵子,窗口排一溜长队,大伙儿拿着搪瓷盆,互相递烟,聊的都是厂里的事:哪台轧机换了新辊,哪个班组这个月的奖金多发了十二块钱。食堂大师傅姓孙,包头人,嗓门巨大,舀菜的时候手腕一抖,肥肉片就掉回锅里,排到的人总要喊一嗓子:“师傅,再给块瘦的!”

后来厂子效益不行了。先是把学校停了,接着医务室关了。我记得特别清楚,二〇〇〇年前后那个冬天,巷子里忽然多了好多闲人,都是厂里的,工服洗得发白,蹲在南墙根下晒太阳,面前放个搪瓷缸子,不管谁路过都要问一句“有活干没”。孟师傅那阵子天天在家拆那些轴承,骂着骂着就不骂了,整天擦那个松木柜子,擦得锃亮。

再往后,钢管厂的烟囱不冒烟了,大门上了锁。巷子却比之前热闹,外来的租户多了,理发店、裁缝铺、修车摊、卖凉糕的小推车,挨着挤着开起来。我搬走那年,巷口新开了一家饸饹面馆,老板是乌兰察布人,压饸饹的木床子就架在门口,压一下,滚水锅里的面条翻个滚,热汤浇上去,辣椒油得浮满一层。

现在再回去,那家饸饹面馆也没了。倒是老赵的焙子铺旁边,新支了一个烤红薯的炉子,用的是改制的小油桶,铁丝网搭的底,红薯码得整整齐齐。卖红薯的是个年轻后生,说是从土左旗来的,每天下午四点出摊,戴着耳机,也不吆喝,有人路过就点点头。

大杨树底下,倒骑驴的车主老何还是老样子,叼着根烟,见谁都笑呵呵。他不卖土豆了,现在专给工地送水,车斗里换成了几箱瓶装水。前阵子我回去修电动车,跟他聊了几句,他说巷子西边那片最后也要拆,今年不动明年动,“你那个房东孟师傅,去年冬天走了。”

我愣了一下,没接话。老何把烟屁股在鞋底上摁灭,从车斗里摸出一瓶水递给我,瓶身晒得温热过心的那个棚子没有了,现在那片空地变成了一个临时停车场,汽车进进出出,喇叭声在巷子里来来回回荡。我坐了一会儿,看老何蹬着倒骑驴拐出巷口,太阳斜着照进来,地上的人影子拉得很长,比巷子本身还要长出去一截。

那棵大杨树的树皮又白了几块,风一吹,叶片哗啦哗啦响,底下的阴凉比往年小了半圈。不知道明年这时候,还有没有这家早点铺,有没有这根烟囱,有没有人在这条巷子里压低声音说:“还是那个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