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包夜包括什么项目｜走访老城旅馆的夜间账本

腊月里我住在西河沿的利民旅社，三楼拐角那间屋，窗户外头就是长途汽车站的候车棚。旅社老板姓周，六十来岁，夜里十一点以后总坐在柜台后头，就着一盏白瓷罩台灯，把白天开过的发票一张张捋平，叠成一摞，拿橡皮筋箍起来。

我问他，你们这儿的“小姐包夜”是怎么个说法，包括什么项目。老周头也没抬，用圆珠笔在张废纸上画了几个圈：“你问的是早十年的事，现在哪还有这个叫法。不过你要听，我讲给你。”

他说的是2013年前后，那时候汽车站还在，对面一排小旅馆，利民旅社算是规矩的。那些来问“小姐包夜包括什么项目”的人，大多是跑长途的司机，或者来县城办完事错过班车的生意人。前台小妹有一套固定的答法：“包夜”分两类，一类是整晚的住宿带早茶，一类是钟点房加接送，项目都在价目表上写着。

价目表上的说法

老周从柜台底下翻出一本塑料皮的点菜单，封面上印着“利民旅社服务指南”，里面第二页印了一张表格，用钢笔改过几处。

他说，凡是来问“小姐包夜包括什么项目”的，统一回答就是“按表格走，不多一样也不少一样”，然后递一支笔让人家自己看。你要是只看不住，问东问西，前台就说“项目都写清了”，再问就不接话。

有一回，一个穿皮夹克的中年人，满嘴酒气，拍着柜台说：“你们这个包夜，到底包到几点？热不热？管几顿饭？”值班的小姑娘指指表格，说“上面都有”。那人拿表格对着灯看了半天，忽然笑了，说“就这啊”，把纸往柜台上一拍就走了。老周说，那种人不是真住店的。

我在旅社住了五晚，每天早上下楼，对面巷口有个卖豆腐脑的摊子，老板娘五十多岁，姓陈。她跟我说，以前那些“包夜”的客人，早上来她这儿吃早饭，多数是一个人，坐下来就吃，不怎么说话，偶尔掏出手机按几下，然后结账走人。

陈阿姨记得一个常客，三十来岁，县一中的体育老师，隔两周来一次，每次都住同一间。早上来买四根油条两碗豆腐脑，打包带走。后来有个女人跟过来，站在巷口的电线杆底下等，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回旅社。陈阿姨说，那女人不是旅社的工作人员，身上背个红色双肩包，只出现两次，后头再没见过。

我翻开老周拿出来的那本住客登记簿，2013年4月连着三个周五，体育老师签的都是“出差”两个字，单位栏空白。

再往东走三十米，有个修鞋摊，张师傅在这干了十六年。他说有年秋天，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人坐在他小板凳上等鞋跟钉好，手机响了，她压着嗓子说：“那晚上就按你们那个最全的来，空调、热水、宵夜都要，再加两床被子，我这几天怕冷。”对方说了什么听不清，她回一句：“怎么，包夜不包括加被子？那单子上可没写。”

张师傅把钉子敲到底，收了四块钱。女人拿了鞋走，再没见过。

老周后来跟我补了一句：那年冬天，他把“舒适包夜房”的行李架上多放了一条备用被子，压在最底下，不占地方，也不写进单子。

临走那天下午，老周说你要是不嫌弃，翻翻这个。他从柜台夹层里拿出一个鞋盒子，里头全是硬纸片，大小不一，是历年客人嫌发票麻烦，随手写的收条。

我翻了翻，有一张纸上写着：“今收到住宿费壹佰捌拾元整，含全部夜间项目。”落款是“李”，没日期。还有一张小纸条，铅笔写的：“不是，我问的是带不带早饭。”下面是另一个笔迹：“带，七点开饭。”

我把纸条放回去，道了谢。走出旅社，阳光照在汽车站的铁栏杆上，地上有一根用过的火柴梗，旁边蹲着一只灰猫，眼睛眯着，朝我这边看了一眼，又别过头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