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盘龙城妹子去哪里了|从一碗藕汤到汉口凌晨的收班车

盘龙城妹子去哪里了?这问题我琢磨了十三年。我修了二十多年电动车,铺子就开在盘龙城叶店村老街拐角,对面是卖糊汤粉的老周。每天清晨六点,老周把第一锅粉汤烧滚,他老婆站在门口喊一嗓子,那些穿校服、夹着卷子、头发扎得紧紧的女孩子就从各个巷口冒出来,买一碗三块钱的粉,站路边呼噜呼噜吃完,蹬上自行车往刘店方向走。我查了查手头的记账本,从2010年到2013年,每年九月开学季,这种早上至少得有四五十个妹子晃过。现在呢?现在早上六点半街面上最多三五个,要么是送孩子的大姐,要么是赶公交去城里打工的阿姨。

一、地皮比人先变了

2014年秋天,叶店村边上那排三层红砖楼拆了。原来一楼是裁缝铺、修鞋摊、卖发卡的板车,二楼住着十几个在奥特莱斯做导购的姑娘。拆迁队进来的头一周,我亲眼看见锁匠老刘帮忙撬了三十多把防盗门,里面有吹风机、晾衣架、半袋没吃完的米,还有没带走的日记本。我问一个搬家的小伙子,姑娘们呢?他说早搬走了,有的去滠口租了农民房,有的回孝感、黄冈老家,剩下几个跟男朋友住到汉口去了。那时候我还没意识到,这是盘龙城妹子流失的起点。

往后几年,地铁机场线通了,万达广场开起来了,房价从四千涨到一万二。按理说,地盘活了,人该更多才对。可我这修车铺的躺椅空出来一大半——以前每天到晚至少等三四个女车主来补胎、调刹车,现在一周也就来两三个。有一回我忍不住问一个穿耐克运动裤的年轻妹子,你们这片的姑娘是不是都去别处发展了?她愣了一下,说:

“叔,我们班上女生,六年级走了五个,初中毕业走了八个,剩下的高中住校,大学更是不可能回盘龙城。这地方没地铁进市区的直达线,晚上九点以后连个奶茶店都关门,年轻人留不住。”

二、三拨妹子的流向

我把这十来年接触过的盘龙城女孩子,粗粗分成三拨。第一拨是80尾、90初出生,当年跟着父母从黄陂乡下搬来的那批。她们中学读完,大部分进了汉口北的服装市场、轻纺市场当店员,或者到金银潭的永旺梦乐城做收银、导购。这批人现在差不多三十到三十七岁,多半结了婚,对象不是本地拆迁户,就是同行的小老板。她们不是“去了哪里”,是成了盘龙城的嫂子、妈,买菜、接娃、打麻将,只是不再骑车从我铺子门口飞速穿过——她们换了电瓶车,一年换两次刹车片。

第二拨是95后到00后,赶上了盘龙城盖房子最快的几年。这些妹子读初中时,叶店村还没拆干净,麦田里还能放风筝。她们的流向非常一致:考上黄陂一中或汉口市区的普高,然后大学去武汉以外的城市,最远的有去深圳、杭州的。回盘龙城?那得看有没有好的工作岗位。她们父母就在我这修过车,我熟。有个姓夏的姑娘,2018年武汉理工毕业,去珠海做芯片测试,她妈说起这事又骄傲又叹气。

第三拨是近五年冒出来的新面孔,租住在名流人和、巢上城那些新小区里。她们白天在汉口写字楼上班,晚上回到盘龙城睡个觉。通勤时间来回三个小时,姑娘们一个个脸色发青。这群人流动性最大,往往住不满一年就搬走。

一个事实很扎心:盘龙城没有为二十到三十岁未婚女性准备足够多体面的“住下来”的理由。商业体有了,但缺少夜间开到十二点的书店、健身房、咖啡馆;写字楼有了,但岗位还是以物流、仓储、销售为主。

三、她们是怎么消失的

我修车时听得多,记性好。举几个具体的例子:

2015年,常驻盘龙城的修电动车、摩托车的同行有个非正式微信群,三十多个人,互相介绍活儿。这里面有七十二个常来修车或者来店里给老公、弟弟的车买配件的女性电话。到2019年我盘点了一下,这七十二个号码打过去,要么停机,要么通了说是外地口音的人。

2016年冬天,夜班公交291路延长到晚上十一点半发车。当时我觉得妹子们晚归方便了。后来跑了三个月,这个班次空得能打羽毛球。原因很简单——从汉口回来的最后一班地铁是十点半,291路哪怕延到十二点,跟地铁接不上,等于白搭。

2019年麦收后,叶店村原来的菜地全部围上蓝色铁皮,我没再见到拿着装藕带的篮子、蹲在地头称斤两的老妇人。奇怪的是,这些老人身边也少见孙女辈帮忙了。

时间段铺子门口路过的年轻女性(平均每小时)备注
2011年 周末下午14人(电动车、步行为主)多半是去老街买菜的
2016年 周末下午7人搬走的多了,网购兴起
2023年 周末下午4人(其中2人骑共享单车)大都是赶地铁方向的

这张表朴素得出奇,但数据不会骗人。每条数值背后,都是一条具体女孩的路:有的搬去了武昌南湖,有的去了光谷东,有的直接离开了武汉。

四、唯一还留她们的老手艺

我铺子门口原来放了一个打气筒,是给过路人免费打的,铁皮焊接的,用了八年。前年搬家时我在底下翻出一卷纸条,都是一个妹子写的留言——大部分是“谢谢师傅,气打满了”这类,但也有几张写着外地的区号、大学名称。比如一张纸片上写着“武汉科技大学,青山校区”,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

“爸,油车站那家修车的李师傅不错,你电瓶车刹车不好用就去找他,说是小敏的朋友就行。”

这个“小敏”是谁,我至今对不上号。但那年夏天,确实有个胖乎乎的丫头来修过车,穿着盘龙一中的校服,后座上绑着画板。可能是她,也可能不是。我没扔这卷纸条,用橡皮筋扎着,塞在工具箱最底层。有时候出太阳,我把它们铺在门前的水泥台阶上晒一晒,围观的人问这是什么,我就说这是寻人启事。没人再追问。

前天傍晚,一个穿荧光绿骑行服的妹子到我店里换内胎。她说自己在光谷上班,趁休假骑回来看看老房子,结果轮胎扎了。我边拆轮胎边问她,从前这边好多跟你差不多大的姑娘,都见不着了。她喝了口水,笑了笑:

“那肯定,光谷那边有我的实验室。盘龙城这边没有。但我妈还在。所以我不定期修个车,回来看她。”

她骑车走的时候,尾灯亮成一团红色。我收拾千斤顶,抬头看见老街尽头那棵老樟树,树上还挂着去年被风刮上去的半只风筝,线尾巴在风里一抽一抽的,辫子一样,一直没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