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开荒保洁,作者: ,:

遵义足疗分店|老张头的洗脚盆搬到丁字口了

老李:

上个月你信里问的那家遵义足疗分店,我这两天专门去转了一圈,还跟里头一个熟技师聊了半钟头。先给你交个底:不是那种挂着羊头卖狗的铺子,正经开店,执照贴在进门口,墙上有消防通道图,洗脚桶都是当面套一次性塑料袋。你嫂子说,现在连足疗店都比以前规矩多了。

这家分店在丁字口往南走两百步,原来卖五金电料的那排门面房,新刷的绿漆招牌,晚上亮灯像个大灯笼。旁边是卖糯米饭的小摊,早上九点前去,能闻到甑子蒸米的香气扑鼻——跟店面里头泡脚药材的苦味混一块儿,倒不冲。我数了数,一共六个床位,两个隔间,剩下四张躺椅摆在大厅,电视放着老版《三国演义》,刘备哭的时候,隔壁床打呼噜的大哥也跟着哼了两声。

你得晓得,遵义这两年足疗店开了不少,这家的分店有个怪规矩:下午三点到五点,只接待六十岁以上的老客,半价,还送一碟炒葵花籽。我那天去正好撞见,一个穿蓝布衫的老太太躺在三号床,脚泡在木桶里,手里攥着个收音机听黔剧,技师小周一边给她按脚心,一边跟着哼“张秀眉造反是哪一年”。老太太说,以前老城的足疗店关了,她一双老寒腿没处去,这下分店开到丁字口,她走路八分钟就到。

我问技师小周在分店干了多久,她说从去年秋天装修落灰的时候就在,算起来快九个月了。她说话的时候手指没停,拇指压在脚弓的凹陷处,一推一揉,力道匀得像做豆腐。小周说,这家分店用的药包是总店统一配的,艾草、老姜、花椒、透骨草,不过分店的煮药桶比总店新,水温能定在四十一度,稳当得很。她最忙的时候一天要接十二个客,但分店有硬规矩:每客至少泡满三十分钟,多一分钟都行,少一分钟她要扣工钱。

说起价钱,我特意问了问价目表,挂在大厅东墙上,三排字清楚得很:

项目普通间价隔间价备注
中药泡脚+按脚48元/60分钟58元/60分钟下午三点前半价
泡脚+按小腿68元/75分钟78元/75分钟含刮痧板
全套(加肩颈)88元/90分钟98元/90分钟加钟另算

老板娘姓辜,四川人,在遵义开的第二家分店了。她搬了个小马扎坐在门口剥豌豆,跟我说,最早在红花岗那边搞了间八平米的小铺子,没招牌,靠熟客带生客,口口相传,那阵子一天顶多接五六个客人。开分店的念头是今年过完正月十五起来的,房租谈了两轮,原房东说这屋子以前放过棺材,不吉利,硬压了三百块钱。辜老板不信这个,她只信一件事:泡脚药汤要熬够时辰,熬不到四十分钟的,宁可不接这个客。我听她说这话的时候,屋里飘出一股很重的药味——她灶台上那口黑铁锅煮着艾草,底下的煤球炉子烧得通红,汤面咕嘟咕嘟,滚出灰白色的沫子,她用竹篾滤网捞了两次。

分店里的旧人新事

有个细节我印象深。隔间门上挂着一块木板牌,两面分别写着“有客”“空”,字是用毛笔写的,墨有点掉漆。小周说这块牌子是从红花岗那边的老铺子搬过来的,店里唯一搬过来的家当就这一件。原想换块塑料的,辜老板说木板牌用得久,上头有老客指甲抠出来的印子,换了不像足疗店的味——这话搁十年前,我不信,但那天我看到牌子上右下角确实有个弯弯曲曲的划痕,像一把歪掉的镰刀。

下午四点半,进来一个穿皮衣的中年男人,头发灰蒙蒙的,落在最里面那张躺椅上,喊了一嗓子:“老规矩,不加钟,快点。”小周应了一声,转头跟我说,这人是个跑摩的的司机,每天收车都来,雷打不动,一年下来办了那种十次的卡,便宜四十块钱。他不跟人说话,泡脚的时候看手机里放的抓猪视频,乐呵的时候脚后跟在桶沿上磕两下,水花溅到地板砖上,自己去拿拖把擦干净,再坐下。

这分店还有个角落的柜台,玻璃罩下面摆着两个泥罐,罐里装的说是从遵义下辖的山区收来的野生花椒,拿来泡脚发汗用的。辜老板说,别的分店里那罐花椒是三年陈的,不够香,这罐子是今年秋天刚从老乡手里收的,捏一颗,指甲盖上能留半天的麻味。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来泡脚,非让人家用这罐里的,技师拗不过,给他捏了三粒丢进水里。老头戴着老花镜读完墙上贴的《足疗禁忌须知》,数了数上面五个条款,慢吞吞问:“第六条款不得心慌的患者踩大蒜,是啥子意思?”辜老板在旁边听了,接了句:“这个字印错了,是不得空腹。”老头也没多话,脱下袜子后,右脚小拇指上缠着创可贴——他说前两天在工地踹钉子扎了,不碍事,泡脚正好,热乎水一冲,血活了。

夜里那把旧椅子

我待到晚上八点半才走。走的时候,大厅里人少了一点,靠墙那把藤椅还空着——说是总店的老师傅偶尔来坐堂,专门给人看脚底走出的老茧,他不修,只教你回家怎么泡、怎么揉,分店给这位老师傅留的位置,下午放了张纸条,写着“明日下午来,带三尺布”。小周说,老客都知道,那把藤椅漆面磨掉了半层,坐上去吱呀响,但老师傅坐了一辈子的椅子,新买的一直搁仓库里,没人肯坐。

出门口的时候我在想,这家遵义足疗分店,其实也没啥稀奇。一间门面,几口铁锅,六个木桶,一块毛笔字的挂牌。可你从对面马路望过去,那绿漆招牌底下的灯,照见门口放着一排酱色陶罐——原来是种着葱蒜和小白菜的,那是辜老板自己种的,说泡脚的人闻不得化肥味。我隔壁床的大哥泡完出门的时候,踢翻了其中一只陶罐,土撒了一地,他没道歉,蹲下来一把一把把土拢回去,把蒜苗扶正了才走。

好了,老李,你先回我封信,说说你那边到底想了解些啥子。要是光为了你妈的老腿,我带你去认认门,配一副药包带走也行。不过辜老板说过,药包拿走容易,就是得记得,水一定要烧开晾到四十一度泡,不能兑凉水——她说凉水会把药力闷住,这是她姥爷教她的老法子。我还没问完姥爷的来历,她就开始擦那根竹篾滤网了,铁丝缠的边也擦得发亮,泡了水的烟头还搁在台阶沿上,没有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