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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埗有小姐吗|三个旧地名的寻访记录

清明前两日,我沿高龙路往北走,过了凌屋村那棵老榕树,在振丰纸品厂门口歇脚。厂门卫是个五十来岁的本地人,姓莫,以前教过书,认得我。我递了支烟,问他:“高埗有小姐吗?”他愣了一下,把烟夹在耳朵上,说:“你讲的是哪样小姐?要是问人,这厂里流水线上倒有几个外地姑娘,叫小姐也行。要是问那种地方,镇上早几年就清干净了。”他指了指马路对面一排卷帘门紧闭的铺面,“以前那边有间发廊,招牌都拆了,现在卖五金。”

我在高埗住了三十一年。1988年从东莞师范调来镇中心小学,教语文,直到2011年退休。那时候高埗还没划成街道,叫高埗镇,107国道穿镇而过,路边全是简易厂房和铁皮棚。每天放学,学生家长要么在田里,要么在厂里,很少有闲人。也正因为工厂多,外来工多,镇上陆续开过几间发廊、足浴店,后来都转型成了正规理发店或棋牌室。有人问起高埗有小姐吗——我熟悉这个问法,多数人是想找陪酒的,也有做建筑的外地工,下了班想找个说话的地方。但咱们镇子小,这事从没成气候。

第一站:旧圩尾的理发铺

过了纸品厂,拐进旧圩尾,两边都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盖的三层小楼,外墙贴白瓷砖,上面涂着“××旅店”的残字。梁婶的理发铺还开在巷口,玻璃门擦得透亮,摆了四张老式理发椅。我推门进去,梁婶正在给一个阿婆烫发,烫发帽嗡嗡响。她见了我就笑:“高老师,剪头还是洗头?”我说:“不剪,来问你个事。以前有人问你,高埗有小姐吗?”

梁婶手上没停,嘴巴努了努墙角,“你问阿贵,他以前开摩的,专拉这些人。后来摩的禁了,他改开三轮车给人送货。”阿贵正在角落看手机,抬头接话:“小姐?那时候有几个,都是湖南、广西来的,住旅店,自己联系客人。有一次我拉两个干部模样的人去芦村,他们在车上就说,高埗有小姐吗?我说不知道,不敢乱拉。后来派出所查得紧,那些旅店全换了老板。”他把手机屏幕调亮,翻出一张旧照片——一辆红色嘉陵摩托车靠在一棵木棉树旁,车后座绑着个旧头盔。“那是2006年,我做摩的最后一年的车。”

梁婶插话:“现在哪里还有人问这个。前年社区网格员在群里点名,谁家出租屋住到什么人都要登记。我家二楼空着,租给一个做电商的后生,他整天发货,连对象都没有,更别提小姐了。”烫发帽停了,阿婆对着镜子理鬓角,嘟囔了一句:“我年轻时坐火车去广州,也被人问过这话,我说没空答话,赶着去换车。”

第二站:振兴路的老旅店

从旧圩尾出来,走三百米到振兴路。路中间有座天桥,雨棚掉了两块铁皮,桥边立着块牌子,写着“建设平安高埗,举报电话xxxx”。天桥底下有间“兴达旅馆”,招牌还是蓝底白字,但窗户全改了密封铝框,一楼改成便利店和彩票站。我进去问店老板,一个戴老花镜的本地女人,姓何。何姨说她从1997年接过这间店,“以前二楼有棋牌室,三楼住客,四楼长租给几对夫妻工。那时候确实有人打电话来前台,问有小姐吗。我直接说不提供这些,怕出事。”她拿抹布擦了擦柜台玻璃,里面码着三种彩票单。“现在整栋楼改成公寓,装了人脸识别门锁,每个房间都有烟雾报警器。租客一律登记身份证,和派出所联网,谁还敢干那个。”她说这话时,声音平淡,像报天气预报。

我站在门槛边,想起一件事。2003年夏天,学校里一个临聘老师的表弟来高埗找工作,住在这间旅馆三楼。他晚上下楼买水,被一个中年妇女拉到巷子角落,问“高埗有小姐吗?便宜,就在附近”。他慌乱摆手跑回房间,第二天就搬去厂里宿舍了。后来他进了电子厂做品质检验,再后来回乡结婚,寄过一盒喜糖给我。这个事我没跟何姨说,因为那个表弟现在已经当了两个孩子的父亲,在高埗安了家,每个周末在江边钓鱼。

第三站:沿河路的公厕与警务室

振兴路走到尽头,就是高埗的沿河路,东江支流在这里拐了个弯。河边种了整齐的洋紫荆,树下每隔两百米有个不锈钢长椅。路边有间公厕,保洁员是个驼背的老人,每天上午十点准时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手里拎着一串钥匙。我问他,这附近以前是不是有人拉客?他眯着眼想了想,说:“有几年,天一黑就有女的站在灯光暗的地方,不讲话,对路过的人使眼色。后来对面建了警务室,灯拉到八十瓦,摄像头装在椰菜花树上,她们就不见了。”

公厕斜对面确实有间警务室,蓝白相间的小板房,门开着,一位辅警在抄车牌号。我跟他说起“高埗有小姐吗”这个问法,辅警头也没抬:“今年还没碰到过一个这样问的。去年有个醉汉在夜宵摊上喊,被我劝回去了。喝多了就找小姐,找不到就闹事,倒不如直接去厂里找个对象。”

天色暗下来,河边有人放风筝,是一只蓝色的章鱼风筝,飞得很稳。我沿河往回走,高埗有小姐吗?这个问题其实回答起来很简单——有,不过是许多年前的事。那些做小姐的人后来去了哪里,没人知道。就像当年那棵被台风刮倒的大叶榕,村委会拉了横幅说“旧树遭灾,新苗速植”,但到今天,那个坑里长出来的是三棵细叶榕,每棵都用支架绑着,叶子绿得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