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业余老女人|锅炉房边上的四季人生
老姐姐:
信收到了。你说想听点新鲜事,我琢磨了半天,最后想起咱们小区那帮东北业余老女人。别笑,这词儿是我自己封的,她们自己不知道。你走那年,咱们楼下那趟平房还没拆,现在全盖成六层楼了,但人还是那拨人——冬天猫在活动室打麻将,夏天坐树荫底下扒苞米。
先跟你说说张桂兰。她今年六十二,退休前在纺织厂看仓库,现在白天给儿子看孩子,晚上八点准时出现在小区广场。她们那支队伍叫“晚霞红”,一共十七个人,最大的七十四,最小的也五十六。张桂兰是领队,因为她嗓子好,能唱《洪湖水浪打浪》一整段不跑调。
可我告诉你,领队不是那么好当的。上个月文化馆搞汇演,要求每个队出一个原创节目。张桂兰憋了三天,编了个三句半,用的词全是咱东北老话——“秋菜买得早,白菜心里抱,霜降一过全下窖,饿不着”。“您听听,这叫什么词?但她们就爱这个。”排练的时候我路过,看见七八个老太太站成两排,每个人手里举着个塑料盆当道具,嘴里喊“哐”的时候集体跺脚。水泥地上全是灰,呛得旁边下象棋的老头直咳嗽。
老姐姐,你说这叫业余不?可人家正经拿过奖状。去年街道办搞“邻里节”,她们这节目得了三等奖,奖品是一人一条毛巾被。张桂兰把奖状贴在活动室墙上,旁边挂着二〇一五年那张“卫生标兵”的,都是那种镶金边的红绒布,边儿都卷了。
还有件事得说。今年开春,社区说要搞“银发安全宣传月”,把这帮老女人全发动起来了。李秀荣——就是原来肉联厂烧锅炉那个,现在腰上总别着个扩音器,在小区里转悠,见着谁就往跟前凑。
“液化气罐别放阳台晒,胶管两年必须换,闺女你记住没?我上次看见三号楼老王家,那胶管都裂成蜘蛛网了,吓得我当场给他扯了。”
“那人家晚上咋做饭?”
“咋做?我去楼下五金店现给他买了一根,花了十八块,他到现在没还我钱呢。”
这段对话是我亲耳听见的。李秀荣说这话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摞社区发的宣传单,纸边都被汗浸皱了。她不会用手机发通知,就一家一家拍门。上礼拜三下雨,我下班回来看见她站在单元门口,等六楼那个送外卖的小伙子下来,就为告诉他“电瓶车别推进楼道充”。湿衬衫贴在背上,头发一缕一缕的,嘴里还念叨:“我儿子就在消防队,这种事不能马虎。”
她们的账本与药盒
说她们是“老女人”,其实是咱们年轻时候的叫法。现在这词儿早变味了,但我觉得用在这些东北业余老女人身上,倒有一股子热气腾腾的劲儿。她们身上永远装着三样东西:一张医保卡、一串钥匙、半卷卫生纸。兜里哗啦响——那是五毛一块的硬币,攒着去早市买香菜用。
今年秋天,张桂兰组织了一次“秋菜团购”,从郊区拉来一卡车大白菜。你猜怎么着?十七个人一人分了一麻袋,剩下三棵谁也不要。最后李秀荣说:“放我家门口吧,晚上炖猪肉粉条,大家伙儿都来。”那天晚上我扒着窗户看,她们支了张圆桌在储藏室门口,点个电锅,热气把玻璃全糊了。老远就能听见李秀荣嚷:“粉条得多放,粉条压饿!”
当然也有不痛快的时候。前阵子活动室要装新音响,社区批了八百块钱。张桂兰和另一个老女人——就是原来粮店记账的赵玉芬,俩人为了买哪个牌子,在麻将桌上吵了一下午。最后石头剪子布定的,赵玉芬输了,她嘟囔了一路:“那破牌子低音跟破锣似的。”结果第二天音响搬回来,插上电一放《最炫民族风》,整个活动室嗡嗡的,谁也没再提那茬儿。
老姐姐,你肯定好奇这帮人图啥。我跟你说个事你就明白了——上个礼拜天,张桂兰的小孙女发高烧,她没去排练。第二天早上我碰见她,眼眶青着,手里拎着一兜子药。
“孩子好了吗?”
“好啥好,折腾到后半夜,退了烧。我这把老骨头差点没折了。”
“那你还来?”
“不来行吗?昨天新来个老妹子,五十八,刚从黑龙江投奔闺女来的,一个熟人没有。我得领她认认门,教她坐哪趟公交去二院。咱们这号的,再不搀一把,她就闷死了。”
说完她把药兜子往我手里一塞:“幫我拎着,里面有煎饼果子味的东西,味儿挺冲。”然后一溜小跑去开活动室的门,口袋里那串钥匙哗啦啦响,像一群急慌慌的麻雀扑腾翅膀。
锅炉房后头那块空场,现在铺了塑胶地垫,装了两个长条凳。北墙根儿上,谁放了一个旧搪瓷缸子,里面插着三根塑料花,红的绿的缠一块儿,花瓣上全是灰。昨天傍晚我看见李秀荣蹲在那缸子边上,用湿巾一点一点擦那些灰,嘴里骂着:“他妈的,楼上浇花盆漏水,浇我一头。”可那位置明明离楼檐远着呢。我没戳穿她,转身走了。走了十几步回头看,她还在那儿擦,塑料花的红颜料沾在湿巾上,染成淡淡的粉色。西边天上出了点火烧云,把那些破旧的老棉裤、提溜着秋菜的手,以及那些塑料花瓣都镀上了一层晃眼睛的金红边儿。
这事儿我还没跟别人说过,就先说给你听吧。等暖气一来,锅炉房又要隆隆响了,那帮女人该转阵地了——到时候我再给你写下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