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安平房老街最出名|砖缝里嵌着运河号子,门墩上刻着半部城南旧事
老哥哥:
信收到了。你问淮安平房老街最出名的是什么,我一拍大腿——这还得是**花街到东长街那一溜青砖灰瓦的平房**,别处盖再高的楼,那股子从砖缝里渗出来的劲儿是学不来的。你上回要来找我,我没让你来,就因为你奔着“老街”俩字,我怕你被街头那几家卖酥糖的店面晃了眼,忘了往里走。
你听我说,这片平房最出名的不是哪一栋房子,是**屋脊上那些长到半人高的瓦松**。你扒着谁家后墙踮脚看,准能瞧见。老辈人说那是早年间漕船上的水手撒下的草籽,顺着风落在了瓦缝里。一九六几年的时候,花街口有个王木匠,他的工具箱底下压着半张旧地图,上头用红铅笔画着从河下镇到清江浦的路线,他说沿路每户平房的屋檐翘角都不一样。我问他为啥记这个,他拿刨子刮下一片木花,搁在鼻尖闻了闻,说:
“咱们这儿的房子认人。谁家几时翻过瓦,几时添过梁,你瞧那屋角的青苔厚薄就知道。”
这话不假。你从西头进街,左手第三家原来是打铁铺子,墙根底下的砖被炭火熏得发黑,拿指甲一抠能掉下红褐色的渣子。隔壁是个水灶间,每天早上五点半,窗户里飘出煤灰味和蒸笼白汽。水灶间斜对面那棵老槐树底下,有一块被磨得凹下去的条石——那是当年卖豆浆的刘大爷放桶的地方。他现在当然不在了,可那石头还在,凹下去的地方夏天积了雨水,冬天结层薄冰,小孩儿总拿脚去踩。
我住的那间平房,后窗正对着一条一人宽的巷子。巷子尽头有一口井,井圈是整块青石凿的,井沿上被井绳磨出十几道深槽。最深的那道足有手指宽。你用手摸上去,能觉出麻绳在上面滑了一百多年的那种光滑。来打水的人现在都是用水泵,可逢年过节,街上的老人还用吊桶打一桶水泼在门口,说这叫“招津”,盼的是运河里的水气别散。我就没见过比这更固执的讲究。
要说最出名的,还得数下雨的时候。别的街道下雨是走路回家,这里下雨是看水。**雨水从屋檐滴下来,在大青砖上砸出一个个小坑**,隔夜的雨积在坑里,倒映着对面人家的木窗格子。你要是站在巷口往深处望,整条街的青瓦像一条暗色的鱼背,雨点子打在上面,溅起的水雾让屋脊时隐时现。这时候你随便敲开哪家房门,里头准有人在煤炉上煨着一罐萝卜汤,见你进来,就多添一瓢水,也不问你叫什么名字。
有几回,我在巷子里碰见一位退休的老地理老师。他姓钱,背着手,见到人就指着墙根给你讲砖的讲究。他说淮安平房老街用的砖和别处不同:
| 淮安本地砖 | 苏州金砖 |
| 颜色偏青灰,颗粒粗 | 颜色乌亮,质地细密 |
| 吸水快,干得也快 | 吸水慢,不易起碱 |
| 敲起来声音发闷 | 敲起来有铜声 |
他说早年间修屋,有钱的人家用苏州运来的金砖垫门槛,普通人家就用本地的荒砖。你低头看花街中段那一排老屋的门槛,有的砖确实亮得照人,有的就糙得像麻布。钱老师还指给我看一处墙角的转角石,上头的“T”形铁卡子锈成了深褐色,他说那是民国十七年加固时钉进去的,铁卡子上头还有“合记营造厂”的钢印。我蹲下来看了半晌,那钢印的字已经漫漶,只认得一个“合”字。
前些天傍晚,我在街口碰上几个半大的孩子在玩弹珠。其中一个蹲在墙根下,拿弹珠去碰墙角的砖缝,说能听见里头“咕咚”的水声。我笑着说那是下水道的水,孩子不信,把耳朵贴在墙上听了半天。后来他站起来,脸上的表情像是真听见了什么。他问我:“爷爷,这墙里头是不是有一条河?”我说这不是河,是老街的血管。孩子肯定没听懂,跑远了,剩下我站在那儿,看着夕阳把那片青瓦染成酱紫色。
你要来,就赶在九月底来。那时候咱们这儿的人家开始晒秋,房檐底下挂着一串串红辣椒,平房的窗户底下码着金黄的南瓜,屋檐角上挂着的小竹篮里晒着干豆角。我家的屋檐下也挂着一串,是我自己种的朝天椒。你来,我摘一把下来,用刀背拍了,搁在酱油碟里,就着胡同口刚出锅的萝卜丝饼,咱俩坐在门槛上吃。你别说这东西不值钱,可你在别处,上哪儿找一条街的屋檐串起来给你当背景呢?
对了,上周我看见西边那家人把老窗户换成了铝合金的。大家都说利索,我看着别扭。可回头一想,这窗户原来的主人,说不定也嫌以前的木窗漏风。老街老街,不就是这样一边换窗户一边留墙根么。你来了自己瞅瞅,窗是新的,可那门槛上的包浆,那砖缝里的苔藓,拿手电一照,泛着细碎的金光——那东西谁也换不走。我炉子上的水快开了,给你泡一缸子粗茶,茶碗底还有去年槐树落进去的花。你记得带上你那个放大镜,来了咱们去照墙上的砖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