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姐打一炮多少钱|县城照相馆的胶片定价与十年旧账
2017年春天,我把县文化馆二楼那间堆满旧相纸的储藏室清空时,在墙角一只铁皮饼干盒里翻出三张手写收据。收据用红蓝铅笔写在“迎春照相馆”的专用信纸上,日期分别是1988年、1992年和1995年。第一张写着“人物合影,四寸,三块五”,第二张是“证件快照,六张,两块八”,第三张最含糊,“工艺照,含布景与灯光,十二元”。我拿着收据去问楼下摆摊修钟表的赵师傅,他摘下老花镜看了一眼,咧嘴笑了:“这不就是御姐打一炮多少钱嘛,那会儿兴这么叫。”
赵师傅说的“御姐”,跟如今网上的意思不一样。八十年代末,县城青年把照相馆里穿呢子大衣、戴贝雷帽、涂了暗红口红的老板娘称作“御姐”。她姓吕,三十出头,丈夫在省城跑运输,一年回来两趟。照相馆开在十字街东口,门脸只有一间,玻璃柜里摆着海鸥4B相机和两排褐色药水瓶。吕老板话少,顾客进门她就从柜台底下抽出价格表,报纸边角上拿圆珠笔写的:“黑白四寸八毛,上色加五毛,布景另算。”
“打一炮”则是暗语。那年月拍照用的是整卷黑白胶卷,一卷能拍十二张或十六张。吕老板有个规矩:零散来拍照的顾客,如果只拍一张,她收正价;要是想先试拍一张看看灯光和角度,再决定要不要正式拍,她就用一卷已经拍过一部分的胶卷,给顾客“打一炮”。炮是暗房里的闪光灯泡,圆柱形玻璃壳,里面拧着镁丝,按下去“砰”一声闷响,白光一闪,那一下就叫一炮。打一炮收三毛钱,试完满意,正式拍的一张收五毛到一块不等。
那三张收据,就对应着三次试拍。
1988年的那张,收据背后写了一行小字:“试拍不满意,退一毛。”赵师傅说,那回是个乡下姑娘来拍毕业照,她爹跟在后头,手里攥着五块钱纸币,捏得全是汗。姑娘怕拍出来不好看,吕老板开了一卷还剩四张底片的胶卷,让她站到布景前——布景是手绘的假窗户,窗外画着紫红色牡丹。闪光灯闪了两次,姑娘觉得眼睛刺得慌,说不拍了。吕老板收了三毛钱,退了一毛,说那炮打到第三下才害的眼睛,前两炮不收钱。她爹愣了半天,把那两毛钱塞回吕老板手里:“留着给闺女洗底片吧。”
1992年的收据没有备注,但纸上有一块浅黄色圆斑,是显影液溅上去的。那年赵师傅自己也去拍了照,给老母亲办寿辰合影。他说吕老板那天心情好,给一大家子拍了十一张,最后一张用剩的底片打的炮,全家人都不知道闪光灯响了几次。照片洗出来,老母亲闭着眼睛在笑,吕老板指着自己那一角:“老太太睁眼的时候我躲开了,炮是从侧面打的,没扫着她眼睛。”
到1995年,收据上写“工艺照,含布景与灯光”,那已经算吕老板的最高价了。那年她进了第一台彩色打印设备,从省城背回来一台大铁柜子,重得要用三轮车拉。彩色胶卷一卷要十八块,成本高了,她不再试拍,“打一炮”的价格也从三毛涨到五毛,但只给熟客。赵师傅是熟客,他说那会儿吕老板给他老伴拍了张证件照,用的彩色卷,不敢乱打炮,先拿废弃的底片空闪了一炮,看色温准不准。他老伴问“这是干啥”,吕老板说:“试试炮口热不热。”
旧货市场里的新发现
2022年秋,赵师傅把修表摊挪到了城东旧货市场。我在他隔壁摊位淘到一本县文化馆1989年的《群文工作简报》。翻到第三页,有一则四十字的消息:
“迎春照相馆本月开展‘老人免费试拍活动’,五十五岁以上老人可享一炮免费,复拍按四寸三元计价。活动累计服务老人三十七名。”
我把简报复印件收进资料袋,心里算了算,那三十七次免费“试炮”的胶卷钱,吕老板自己贴了大半。1990年底她就关门了,临走前把一箱废底片丢给环卫站。有人捡去当玻璃片,划窗花用。
那天傍晚我路过十字街东口,原来的照相馆门脸变成了奶茶店。玻璃柜里摆着塑料珍珠奶茶模型,旁边放了一台老式机械快门计数器,油亮的铁壳上刻着“上海2020”,老板说是拆旧货收来的。我问她这东西还能不能用,她转了转计数器指针,齿轮“咔嗒”响了一声。
“能啊,”她说,“就是不知道按一下出一张什么。”
我走出门,想回头告诉她那是快门键,不是冲印键。但看见她正把珍珠倒进杯里,白汽从封口机底升上来,遮住了柜台上那台计数器。那台机器还等着谁往它的弹簧里填一卷断片的底片,好再打一炮。
胶卷没停,炮声自己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