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盐城上水兰亭|拆迁前夜我在工地捡到一捆旧信

2019年12月23日傍晚,盐城上水兰亭工地西侧的临时围挡被人扒开一道口子。我钻进时,夕阳正铺在最后一栋未拆的六层居民楼外墙上。楼体已经搬空,但二楼阳台上还挂着一件蓝布棉袄,袖管在风里摆。脚手架搭到三楼,工人下班了,气钉枪扔在水泥袋上,袋口露出半截膨胀螺丝。

上水兰亭这个地块,早先叫水上新村。1998年我刚跑城建口时,这儿的楼道里还贴着“创建卫生城市”的纸质标语,底下落款是盐城市亭湖区城郊办事处。那年冬天水管冻裂,三楼李奶奶家在楼道里晾了一排腌菜缸,我帮她搬过两只。后来这片开发商来了,从打桩到预售用了十四个月,中间闹过停工的焦糊味比混凝土味还重。如今回到这儿,连那排法国梧桐都锯了,只留下几个水泥桩子,桩顶涂着红漆编号。

我往楼里走。一层楼梯转角散着几本旧课本,语文书扉页有钢笔写的班级:四年级(2)班,名字糊了。翻到三十七页,空白处画了个侧脸,旁边写“爸爸说不回来了”。再往上走一层,住户把废弃的DVD碟机留在灶台洞——确切说,是灶台拆走后的凹槽里。碟机面板上贴着小纸条:这台还能用,伴舞带在抽屉。我拉开抽屉,没见伴舞带,只有两包干燥剂,生产日期是2015年3月。

拆迁办的红色横幅下面

楼背面朝南的空地,原是上水兰亭南区的超市预留位。当年板房上贴过销售电话,后来改成街道的谈心驿站。现在横幅还在,红布白字:“先签约先选房,早搬迁早受益”。横幅腿压着几块碎砖,有一块砖侧棱上粘着黑色胶印——像某种刀柄缠过的痕迹。墙角立着一把断柄铁锹,锹头全是黄泥,折断处崭新,应是前两天施工留下的。

我走到原来小区车棚的位置。车棚顶的铁皮被掀掉大半,露出底下还锁着的一辆二八大杠,车筐里塞满落叶。锁链上的锈是那种浮起的红褐色,一碰就往下掉。车座开裂,内衬海绵翻出来,形状像一只张嘴的蛤蟆。旁边倒着一辆共享单车,二维码牌被涂成哑光黑——大概拆了GPS以后扔在这儿的。车筐里放着一把钥匙,系着上水兰亭样板间的门禁吊牌,印“贵宾”二字,背面用马克笔写了“陈姐留,不回”。

这地方的门禁卡我见过:上水兰亭最早一批的业主卡,卡片是蓝底烫银字,背面有物业电话。后来改用手机刷脸,卡就成了鱼缸里的装饰。有个业主告诉我,他养的金鱼总往卡片后面躲,像怕那银字反光。

旧信箱里的纸片

一楼西单元门的信箱还在。铁皮柜,三十几个小门,一半的门锁扣锈死了。我逐个拧,拧到第12号时,门开了,里面卷着一叠纸绳捆的信,捆上压着块鹅卵石。信纸材质都一样,牛皮纸信封,空白处写着“上水兰亭12号XX室,本人签收”。时间是2018年下半年到2019年初,间隔大概每周一封。抽出最上面那封,信纸是从作业本撕的,背面是二年级语文默写题。

“搬到三仓农场第二天,树比城里多。屋顶有瓦片,下雨声音大。你上次说物业贴的催缴单要看,我在抽屉塞了二十块钱,物业费补上。钥匙放了。”

落款:老张

写信的人没留地址。信封上的字用蓝色圆珠笔,笔水有点晕。第二封更短。

“三仓河闸口能钓鱼。上水兰亭这边若有人来问水表底数,就说东头那块水表慢了半年,换铁的那天我记了数。”

纸绳结的是活扣,我解了一小半。接下去的信提到一只烤瓷牙掉在二楼卫生间管道夹层里,托收信人“要是拆到那里,帮我捡一下,装盒子里放楼下石凳夹缝”。还有一封说,13号车库的卷帘门钥匙皮套破了,备用钥匙用胶带粘在车棚变压器背面,但变压器上月移走了。“不用找。就当没见过。”

最后那封信只有一行字。
“土灶台砖缝里塞了一只鞋垫,绣的龙,老太太的活儿。”

我把纸绳重新捆好,把鹅卵石搁回原位。往外走时天已经全黑,工地铁丝网上挂着的警示灯一闪一闪的。远处上水兰亭已交付的一期楼栋,阳台上依次亮起厨房暖色的灯——那灯光直直照着脚手架投下的影,影子密密叠着,像一把刚摊开的扑克牌。工地大门外一辆电瓶车调头,车灯扫过树根,那株柳树没有锯,树干上割开的记号笔字迹已经让雨水洇成浅蓝。我站着看了一会儿,地上半块砖头的豁口里有颗玻璃弹珠,里头蓝白扭成一团,像一小片攥紧的暮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