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浦鸡窝一条街在哪里啊最近｜老港区改造前的一次寻访
前两天整理采访包，翻出一张2016年的停车票。票面印着“石浦渔港停车场”，下面一行小字“鸡窝路临时泊位”，金额八元，时间戳是下午两点十七分。那是我最后一回在石浦老港区做蹲点采访，为了找一条连本地地图都没标的小巷子。
你问“石浦鸡窝一条街在哪里啊最近”——这条街不在任何旅游攻略上，也不在导航软件里。它藏在渔港中路和延昌街之间的那排老民房背后，从蛟龙码头往前走三百步，看见一家修船铺子，旁边那条只容三轮车过的水泥窄巷，钻进去就对了。最近那边在动迁，围挡竖了大半年，巷口的垃圾箱都搬走了。
2016年夏天，我为了核实一封读者来信里提到的“渔民旧居改造乱象”，一连四天泡在那条街上。信是一位退休船员写的，说鸡窝一条街上有栋石库门房子，雨水管把邻居家的墙皮泡塌了。我拿着信去找门牌，在巷子里转了三圈，最后是蹲在路边剥花生的阿婆给我指的方向：“带红铁门那间，门环上系了红布条的。”
那扇铁门推开来，院子里晾着十几条墨鱼干，气味腥甜。住二楼的程伯当时七十九岁，递给我一碗凉茶，问：“你是为排水管来的吧？对面那家，下雨天汪水能到脚脖子。”他说话的时候，墙上钉着一张1983年的渔业队分鱼凭证，纸已经发黄，印章是“石浦公社水产捕捞三队”。我提出拍张照，他摇头：“这破纸片，你拍它做什么。”转头又说，“那条街以前热闹，卖丝网、卖渔线、卖船钉的，鸡窝路的叫法是因为早年有渔民在巷口搭鸡棚养蛋鸡，喂的都是小鱼小虾，蛋特别大。”
“现在的人不找鸡窝路了，”程伯拿蒲扇赶着苍蝇，“他们找鸡窝路，是找那种便宜的小旅馆，一晚三十块，电风扇嗡嗡响，半夜还能听见船号子。”他顿了一下，“可惜旅馆也关了，去年台风把屋顶掀了，就剩个门框杵着。”
我问他最近还有没有年轻人过来。他说有，都是拿着手机拍的，拍破墙头和旧门板，拍完就走人。真正找鸡窝路办事的，只有旁边水产市场的搬运工——他们抄这条近路去冰库，省一公里脚程。程伯说，十年前这条路两侧挤着饭摊、理发店、修表铺，饭摊上一碗海鲜面五块，如今整条街剩下一个补网老头的摊子，摊上挂的浮球都晒裂了。
翻停车票的当口，我打电话给以前认识的港区城管队老周。老周在电话里说：“动迁公示贴出来了，年底前腾空。”我问还让不让人进去走走，他沉默几秒：“你走北边那豁口，铁皮栏有缝，白天工人歇工的时候钻得进。碰到穿红马甲的志愿者问，就说是访友的。”
一张票根引出的第二次走访
今天早上我去了趟现场，带着那张停车票，在附近跟卖早饭的老板娘聊了几句。她鸡蛋饼摊子支在以前鸡窝一条街的入口旁，从凌晨四点半摆到上午九点。她说：“你来得正好，上礼拜工人在巷子垃圾堆里翻出一整箱笔记本，什么年份都有，写着捕鱼账目、买卖船苗的欠条，还有一个本子是抄天气预报的。”她随手翻了翻摊板底下，摸出一张残页递给我，是某年某月某日的日记，字迹潦草：“北风五级，浪高两米，船进港避。晚上吃了泡面，想回家。”
我拿着那张纸往巷子里走，穿过新立起来的绿色围挡，水泥地上还有画好的房屋编号白线。最里面的墙根下，一只黑猫蜷在破沙发垫上，沙发弹簧露着锈。墙面上用红漆写着一个大大的“拆”字，旁边有人拿黑笔补了一行：“鸡窝路76号，请打电话给王。”
再往北走几步，发现了那栋老周说的冷库，水泥墙上贴着海鲜市场的搬运调度单。守门大叔五十来岁，坐在小板凳上看手机，见我要拍墙上痕迹，随口搭一句：“你们这些文化人，总爱拍旧的。这墙要铲了，明年这里建冷藏物流中心，司机从高速口直接下来，不走这条烂路了。”他问我要不要去里面看，他说昨晚下过雨，冷库门口洼里积了水，里面浮着几片塑料布，倒映着旧红砖的轮廓。
寻找一条街不等于找到一条路
返程时我经过那家修船铺，木牌匾上的字剥得只剩个“顺”字。铺子老板蹲在门槛上刷桐油，说他前天在废品收购站看见了那条街所有的路灯杆——“三两一件，收走了。”我问路名以后还会不会留，他抹了把汗：“路名算什么，码头的船都不叫旧号了。不过你要是问鸡窝一条街在哪，老渔民都认这个地方，他们上船前要给鸡贩子捎话，就说帮我去鸡窝路找老王。”
“老王，卖蛋的，也卖螺钿片，你们外行人不知道，那螺钿片刮下来贴木箱，亮得照见人影。老王去年冬天走的，号子上的人全散了。”
他指着地上那盆桐油说，三天后这点料用不完就倒掉，铺子也不开了。那只黑猫不知何时跟了过来，蹲在油盆边舔爪子。我问这猫是不是以前巷子里的，他说哪知道，猫自己认这个地方——以前巷子缝里有渔船拖回来的小鱼小虾，猫吃不完就在墙根养老鼠。
回程路上，那张残页攥在手里，纸有点脆，边缘的纤维翘起来。它上面那个“想回家”的人，大概就住在这条巷子的某一块砖头后面，如今砖头也堆在围挡里，等着被装进卡车运走。
停车票正面还印着“当日有效”四个字。我今天把它夹回笔记本里，和那张日记残页放在一起。也许下礼拜我还会去南面那片围墙试试，看铁皮栏的缝是不是又被堵上了，或者去问一下水产市场代收快递的小伙子——他老家离石浦不远，说以后这些旧巷子要是推平建成高楼，他打算带他孩子来指认一下这里的旧电线杆，那是他能凭记忆画出的唯一一条城市参照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