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厦门城中村女|巷口补鞋摊的锥子和指甲油

你问厦门城中村的女性到底什么样?我蹲在湖里区后埔社的巷子口,看了一个下午。补鞋摊的女人四十岁上下,围裙口袋里插着锥子,也插着一瓶西瓜红的指甲油。她给客人钉完鞋跟,顺手拧开瓶盖,往自己大拇指上补了一笔。这个动作她做得很自然,像卷尺弹回壳里那样快。

我问她,这瓶指甲油是给女儿买的吧?她摇头,说就是自己的。去年从安溪来厦门,先是在电子厂流水线,后来摆这个摊。摊子不大,一张折叠桌,两把塑料凳,边上立块纸板,写着“修鞋 换跟 五元起”。纸板是用烟盒拆开压平写的,背面还有郑州、武汉、温州的烟标,她说是收来的纸板上带的。

厦门城中村的女人们和游客看到的不一样。她们不穿拖鞋去海边,也不坐在网红咖啡馆里拍照。她们早上六点就在寨上社的菜市场门口卖艾草粿,中午在塘边社的出租屋里给电子配件装弹簧,傍晚换身干净衣服,去幼儿园接孩子。她们住在顶楼加盖的铁皮房里,夏天热得睡不着,就在天台铺凉席,摇蒲扇,隔着几排晾晒的胸罩和工服聊天。

身份不是单一标签

别以为厦门城中村女就只是打工嫂。我认识一个在殿前社租房的江西姑娘,白天在软件园二期写代码,晚上回村口帮嫂子看奶茶店。她脚上穿人字拖,手机壳是《猫和老鼠》的杰瑞。她的电脑包里放着一把折叠伞,雨天垫在膝盖上,防止笔记本进水。她去年自己在巷子深处租了个单间,月租六百,窗户对着对面楼的排烟管,每次炒辣椒,整个房间三天散不掉味。

另一个让我印象深的是蔡塘社的收废品阿姨。她骑三轮车,车斗里用麻绳绑着纸板箱和塑料桶。车龙头上挂着一串合页折成的链条,走起来哗啦响。她停在楼下收旧书时,会翻看那些被扔掉的初中语文课本,遇到画线句子就用圆珠笔抄在收据背面。她告诉我她女儿上高三,这些句子等女儿回来讲给她听。

“我没读过多少书,但卖废纸的时候,能挑出几本有用的给女儿攒着,心里踏实。”

她说这句话时,手指头黑黑的,指甲缝里嵌着干胶带留下的黏灰。但转头,她又从车座底下掏出一包湿巾,仔细擦手,然后从工装口袋里摸出一支口红,拧出来对着三轮车后视镜涂了一圈。

生存细节里的韧劲

具体的日子怎么过?她们最怕雨天。城中村的巷子窄,顶棚又漏,积水漫过台阶,塑料拖鞋滑得没法走。但补鞋摊的女人不怕,她会在摊布上多罩一层防水薄膜,把钉鞋的楦头用塑料袋套好,照样在雨檐下干活。胶水刚挤出来就被水汽弄白,她就改用小铁锤敲,锤子柄上缠了好几圈彩虹色毛线。

  • 她们的时间是按次算的,装一个弹簧三毛钱,换一条拉链五块钱,搬一箱啤酒上一层楼一块五
  • 她们把最碎的时间缝在缝隙里,像补鞋时顺带拉紧的线头。
  • 她们用橄榄油兑白醋擦厨房台面,用旧丝袜装樟脑球挂在衣柜里,用饼干铁盒装票据,硬币和户口本复印件分层放

厦门城中村女不是单一的面孔。高殿社那个卖麻辣烫的四川嫂子,会在汤锅里加一大把千里香,说是厦门本地人教的,这样汤头更甜。忠仑社做裁缝的莆田大姐,给人改西装裤脚时,会用酒瓶底当熨斗的临时垫板,还说这样压出的折线最直。她们的技术不一定合教科书,但对付真实的褶皱与损坏,比任何公式都灵。

她们和这座城市的交换

她们不会说“爱厦门”这种话。她们只是和这座城市互相用手指甲扣住。城里人扔掉的旧衣柜,她们拖回出租屋,用桐油刷一遍,再装上淘宝买的合金把手,就能再用五年。城里人不要的儿童自行车,她们推到巷口,花两个下午换链条、补内胎,然后车牌上贴满奥特曼贴纸,等女儿放学骑。

有一个瞬间我忘不掉。那天傍晚在后埔社的配电箱旁边,一个穿橘色环卫工制服的女人蹲在地上,面前摊着一个铁皮盒,盒里整整齐齐摆着一排晒干的茉莉花。她儿子放学跑过来,她抽出一朵别在儿子上衣扣眼上。孩子皱着眉说“臭”,她笑了,说:“这不是臭,是香。这花是中山路那棵老茉莉树底下捡的,落了可惜。”她伸手再掏时,指尖碰到一张旧公交卡,那是她来厦门第一天办的,已经停用了。她把卡翻过来,刮了刮上面的灰,又放回盒底。

后来我离开城中村,回到开空调的住处,脚上沾着青苔味。那枚补鞋的锥子,西瓜红指甲油,晒干的茉莉花,以及旧公交卡的卡号,像潮湿的纸屑贴在记忆里。我下次再去,想带一瓶防蚊水送给补鞋的女人,她总说她一蹲下来就喂蚊子,但涂抹的无非是清凉油。你说她会不会收下?也许她会把防蚊水和锥子放在同一边,下一次钉鞋跟时,顺便给我递一颗水果糖。糖纸上印的蜜蜂图案,翅膀已经掉了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