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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园性交易30元钱10几分钟|旧公园角落里的零钱往来

我说的这个事,不在灯红酒绿的街区,而在老城区的长乐公园。它的南门售票亭早拆了,现在谁都能从铁栅栏豁口进去,沿着人工湖走半圈,能看见一排水杉。水杉底下常年搁着几把塑料椅子,掉漆的、缺腿的,用铁丝绑着。一九八几年的时候,这里还是收费公园,门票两毛钱。后来不收票了,椅子边上就多了一些人,多数是五十岁往上的妇女,也有几个看着年轻些的。她们拎着布袋子,装着橘子、瓜子,或者一把旧雨伞。你走过去,她不喊你,就抬眼看你,然后说一句:歇一下不?三十块钱,十几分钟的事。

这话我头回听见,是在二〇〇九年秋末。那天我拿着数码相机拍水杉落叶,一个穿红毛衣的大姐凑过来,问我拍一张要不要钱。我说不要钱,她哦了一声,坐回塑料椅子上,从布袋里掏出一把毛豆,剥着吃。她旁边另一个大姐手里攥着一张十块、一张二十,卷成小筒,塞进袖口。那会儿公园里的路灯是傍晚六点亮,亮之前这半小时,是生意最好的时候。

公园里的三种熟人

我后来常去,跟几个常驻的混了个脸熟。她们大致分三类,每类的规矩不太一样。

第一类是骑三轮车来的。车斗里放着塑料凳、保温壶、一包湿巾。她们不在水杉底下,而在公园西北角的公厕旁边。公厕收费的年代,看厕所的老头收两毛一次,后来改成免费,这帮人就在墙根边上摆个马扎。她们的报价统一,三十块钱,电瓶车没电了推过来充十分钟也是这价,但那是句玩笑,真交易就是坐马扎上聊会儿天,或者帮着按摩一下肩膀。她们说这叫“松乏松乏”。

第二类是拎保温桶的,专挑中午十二点到两点。这个时段公园里人最少,大太阳晒着,长椅烫得坐不住。她们坐在湖心亭的石凳上,桶里装着绿豆汤或者酸梅汤,一碗三块,但你要是多给三十,她可以陪你走两圈湖,讲些这一带的野事。有回我听见一个穿蓝布衫的老太太跟人讲:“三十块钱,十几分钟,就是绕着湖走一圈加半圈,我给他说哪棵树下埋过死猫,哪根栏杆是后焊的。”

第三类最特殊,是晚上来的。路灯亮后,她们站在灯柱底下,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像是在等人。有中年男人过去搭话,聊几句,就一起往竹林深处走。竹林里有一片空地,铺着砖,边上搁着灭火器箱子。这个场子的价格稍微浮动,有时候三十,有时候五十,但时间都卡在十几分钟内,不会多待。有次我听见一个男人讨价还价:“二十行不行?”女的摇头,甩着手机链子说:“三十块已经报过最低了,十几分钟,完了你还能赶回去吃夜宵。”

她们的工具与规矩

这些人的装备都很具体,不浪漫,也不含糊。

  • 塑料布:卷成圆筒塞在袋子底部,铺在石凳上用的,防灰尘和树胶。
  • 折叠指甲剪:有生意的时候,先给对方剪两下指甲,意思是“干活之前验验货”。
  • 薄荷糖:铁盒装的,上海那种牌子,说说话的时候递过去一颗,算是缓解尴尬。
  • 旧报纸:垫在膝盖上,她们坐着的时候习惯把裙子边压住,防止风吹起来。

有个姓周的阿姨,五八年生人,以前在毛巾厂当质检员。她跟我说,这行当没有老板,也没有排班,全靠自己合计时间。她早上送完孙子上学,九点半进公园,十二点回家做饭,下午再来两小时。她一天最多接四单,每单三十块钱,总量控制在一百二以内,多了不接,因为腰受不了。她管这个叫“打零工”,跟去菜场帮人剥毛豆一个性质。

时段地点价格与时长主要客户群
早9-11点水杉林长椅区30元/15分钟退休工人、闲逛老头
中午12-2点湖心亭石凳30元/12-15分钟附近工地午休的、修自行车的
晚6-8点西北角公厕墙根30元/10分钟下夜班的保安、代驾

她们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不离开公园大门半径三百米。有人问为什么不去更僻静的地方,周阿姨说,公园里面有路灯,有巡夜的保安(虽然巡得晚),有摄像头(虽然多半是坏的),要是真出了事,至少有人看见。这种半公开的场子,反而比小黑屋安全。三十块钱买个放心,十几分钟买了不纠缠。

公园的墙面与告示

二〇一五年的时候,公园管理处贴过一次告示,蓝底白字,写着“禁止非法交易”。贴了三天就被人撕了,只留四个角。后来又换了一块铁皮牌,固定在公厕外墙的钉子上,就没再被撕掉。但牌子下面照样有人站着,只是把生意挪到了监控探头的死角——那个探头正对着公厕门,但拍不到墙根内侧。

我还见过一种更隐蔽的模式:公园隔壁是花鸟市场,有人买了金鱼,顺路进公园,坐在湖边拆袋子。这时候常有人过去搭话,指着湖面说“你看那条鱼翻肚皮了”。搭话的是托儿,真正交易的是坐在长椅另一端的穿灰外套的。托儿引路,三十块钱,以“帮你看鱼”为暗号。但后来城管来查过一次,把穿灰外套的带走了,托儿跑了,鱼袋子扔在湖边,几条金鱼在塑料袋里鼓着鳃。从那以后,这个模式就没了,又回到直接谈价格的旧路。

周阿姨说过一句话:“公园里的长椅,白天晒被子,晚上晾心事。三十块不是大数,十几分钟也不算长时间,但能坐一会儿,就坐一会儿。”

季节与歇业

这行当分季节。冬天最冷,一月份那阵子,零下三四度,水杉上挂着霜,没有一个人出摊。周阿姨说,太冷了,手伸不出来,别提收钱找钱。转过年,三月底春暖,生意慢慢活泛起来。夏天生意最好,白昼长、人耐熬,到了晚上九点还有赚三十的空间。秋天落叶一多,扫地的工人来回走,把水杉底下的落叶堆成堆,那些人就坐在落叶堆边上,像在等什么人把叶子点着。但没人点火,公园禁烟。

二〇一八年的夏天,有一次暴雨来得急,我躲进湖心亭,看见三个做那行的大姐也在躲。她们三人分坐三根石柱底座上,谁也不说话,各自拿手绢擦鞋面上的泥水。雨停之后,她们站起来,也没有互相打招呼,各回各的岗位——一个回水杉林,一个回公厕墙根,一个往竹林走。就像一张桌子上的几块积木,雨来了推到角落,雨停了恢复原样。

这天傍晚,竹林那个大姐接了当天最后一单,三十块钱。她回来的时候走到路灯底下,把那张纸币对着光看了一看,确定不是假钱。然后她从布袋里摸出一个黄颜色的塑料袋,把纸币叠好放进去,又把塑料袋塞进衣服内层的兜里。整个过程没有一句话。路灯照着她头顶的几根白发,亮晶晶的,她伸手一捋,往公园北门走了。

北门外有个修锁摊,师傅正在收工具,她把那个塑料袋摸出来,要了一块钱的皮筋——那人用来捆钥匙的黄色皮筋。系好之后,她提了提裤腰,消失在街对面老小区的门洞里。水杉林那边,最后一盏路灯闪了两下,没灭,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