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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龙坡白马凼妹子最漂亮的地方|菜市场东头那排老理发椅

今早七点,我拎着搪瓷盆去白马凼菜市场买嫩苞谷,刚拐进巷子口,就看见“刘姐发屋”的卷帘门拉起来半边。刘姐正蹲在门槛上,拿块麂皮擦她的铝皮吹风机,嘴里哼着《洪湖水浪打浪》。她抬头冲我咧嘴:“大爷,今儿个有新鲜血皮菜,你媳妇儿要的那种。”我跟她扯了两句闲话,眼睛却往她店里头瞟。靠墙那两把白瓷理发椅,是1979年从重庆百货站退役下来的老物件,椅背上的皮面补了又补,坐上去还是稳稳当当。就这两把椅子,我告诉你,那是咱们九龙坡白马凼妹子最漂亮的地方的发源地。

先别笑,你听我说完

现在的年轻人追着去解放碑、观音桥看美女,他们哪晓得,三十年前白马凼的妹子,那才是天生丽质难自弃。我在这儿住了四十二年,看着兴华路从石板坡变成水泥路,看着国营食堂改成火锅店,看着街对面的梧桐树砍了又栽。不变的,是每天下午四点往后,刘姐发屋里传出来的电吹风嗡嗡声,还有那排老镜子里映出来的几张水灵灵的脸。

你要问九龙坡白马凼妹子最漂亮的地方在哪儿?不是她们的眉眼,不是她们的身段,是她们往那白瓷椅上一坐的架势。你翻遍《重庆府志》也找不着这个答案,可你蹲在菜市场东头的花椒摊旁边,看一个穿碎花的确良衬衫的妹子,拿皮筋把头发一挽,露出后脖颈上一颗小小的红痣,你就会明白我在说什么。那种漂亮是带烟火气的,是跟案板上刚杀的鲢鱼并列在一起看也不逊色的漂亮。

老椅子的秘密

刘姐这店从1985年开到现在,中间换了三个主人,椅子没换过。1987年夏天,有个从成都来走亲戚的姑娘,姓周,在这儿烫了个大波浪。她走的时候,头发上还挂着卷发棒上的铁夹子,一路走一路掉,后头跟了三个捡夹子的小伙子。1993年,住在粮站后面的陈幺妹,她妈非让她剪短头发,说留长发耽误学习。陈幺妹坐在那把椅子上哭,刘姐给她剪了个“童花头”,两边各留一绺长鬓角,哭完照镜子自己笑了——那年她考上了重点高中。

2003年非典过后,街口的录像厅改成了网吧,来剪头发的姑娘少了一半。刘姐就把店里一面墙刷成淡绿色,从花市买了几盆吊兰挂在窗框上,又在镜台边上放了个玻璃缸,养两条金鱼。那两年生意反而好了,有个做服装批发的妹子,每个礼拜三下午固定来洗头,也不怎么说话,躺在洗头椅上半眯着眼。刘姐给她冲水的时候,她忽然说:“刘姐,我在这儿躺着,比躺在我男朋友怀里还踏实。”

刘姐后来跟我唠嗑:“她说这话的时候,窗户外头正下着毛毛雨。我一边给她上护发素,一边心想,这妹子嘴里说的是实话。那椅子后背的角度,正好能让一个人把全身的劲儿都卸下来。”

现在的白马凼不一样了

前两年菜市场改造,统一换了不锈钢摊架,卖凉面的张幺爸改行卖起了卤菜,门口挂了块彩灯招牌。刘姐发屋的卷帘门上,倒是添了一行小字:“老顾客八折,电话勿扰。”她闺女跟她住,在楼上开网店卖童装,店里那两台老吹风机已经坏了一台,另外一台的插头线换过三次,缠着黑胶布。

可那些椅子还在。不光椅子在,我告诉你,每个月总有那么三四天,下午四五点钟的光景,阳光斜斜地从西边窗户射进来,照在淡绿色的墙上,照在金鱼缸的水面上,波光晃到镜子里头。这时候推门进来一个背着帆布包的姑娘,也不说剪头发,也不说洗头,就在那排椅子上坐会儿,拿手机拍两张自拍,又走了。

有一回我忍不住问刘姐:“这姑娘是干啥的?”刘姐一边搓她那腰果色的毛巾,一边说:“住在协和医院那头的,前年在这椅子上烫的头,跟订婚的男朋友一起来。后来那男孩子调到贵阳去了,她上个月又烫了一回,也没告诉我为什么。”她把毛巾叠好,补充了一句:“她每次来都穿那件灰蓝色的针织衫,好看得很。”

我走出菜市场的时候,太阳已经晒到兴华路的路牌上了。身后传来电吹风的声响,呜呜的,像一只蜜蜂绕着花在打转。那只玻璃缸里的金鱼,已经换过了三代,最早那条养了九年,最后是死在冬至那天晚上,刘姐把它埋在了花盆底的土里。你说,一条鱼能懂个啥呢?可它游过的水,正是那些姑娘坐下时,脸上映照的同一片光。我明天还去买嫩苞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