芜湖城中村黄窝|一张维修单上的街巷时光
我的工具箱底层压着一张泛黄的维修单,纸角卷起,墨迹洇开,但“芜湖城中村黄窝”七个字还认得清楚。那是1998年春天,我接的第一单活,给黄窝巷口老周家的缝纫机换皮带轮。那年我二十六岁,刚在县里的技校考下电工证,自行车后座绑着帆布工具包,在芜湖城中村黄窝的巷子里转了三天,才摸清哪条路通菜市,哪条路通江边码头。
黄窝不是地名册上的正式名字,本地人都这么叫。它在老城区的夹缝里,北边是化肥厂的围墙,南边贴着青弋江的防洪堤。巷子窄得只容一辆三轮车通过,两边是自家搭的两层小楼,一楼改做门面,二楼住人。晾衣竹竿横在头顶,滴着水的蓝布衫几乎擦着行人的脸。电线像蛛网一样缠在屋檐下,雨天打火冒花,我修的第三家就是这种情况。
“小师傅,你先把电闸拉了再动手。前阵子有个收废品的,手一碰就弹开了,指尖糊了半个黑印。”老周递给我一双胶鞋,鞋底纹路都磨平了,站在水泥地上像踩着一层油。
那天的活其实简单,换皮带轮、调转轴间隙,前后不到四十分钟。但老周非得留我吃午饭,一碟咸鸭蛋、半盆煮干丝,坐在他家后门的石阶上。他指着巷子尽头说:“黄窝以前是码头工人堆货的地方,后来厂子散了,大家伙就在空地上搭棚子,慢慢聚成今天这样的格局。”我边吃边听,脚下石阶缝里冒出一簇马齿苋,叶子上沾着铁锈色的煤灰。
一条巷子里的钟表修理摊
维修单上记录的其实不止老周一家。第二单是给巷子中段的眼镜店修验光仪,第三单是帮卖卤菜的老刘修冰箱的温控器。来回跑了半个月,我把黄窝的地形刻进了脑子:主巷由东向西,铺着不规整的青石板,东口通中山路,西口挨着江边闸门。巷子中段有一棵歪脖子的泡桐树,树下常年坐着一个修表的老头,姓陈,摊子上摆着十几个玻璃钟罩,表芯泡在汽油缸里,他用镊子夹起游丝,对着太阳光眯眼瞅。
陈师傅不爱说话,但有一回修表间隙,他忽然开口:“你看这表,停了其实不是坏了,就是发条锈住了。黄窝这一片也一样,看着破旧,但里面的机件还是灵的。”他说完继续低头拨弄齿轮,铅灰色的手指甲里嵌着油泥。我蹲在旁边看,他摆弄到最后也没换零件,只滴了一滴缝纫机油,那表就“咔嗒咔嗒”走起来。他收了两块钱,用报纸把表面擦了擦,还叮嘱:“明天要是走得快,再拿来,我帮你调游丝。”
那年夏天我在黄窝一共接了七单活,都是小毛病:电风扇摇头失灵、灶台边的插座烧了、热水器的点火针打不着。单子我都记在维修本上,末页用圆珠笔画了简图——从主巷分出四条支巷,每条支巷尽头是公用的水龙头和洗衣池。洗衣池边常年蹲着几个中年女人,用木棒捶打衣服,扬起的水珠挂在对面的铁皮棚顶上,经太阳一照,像碎金子掉在锈红的板面上。
剃头铺里的老式推子
离维修本最后记录的日期大约过了两年,我又被叫回黄窝。这回是巷尾剃头铺的灯箱漏电,老板换了人,原先的黄师傅搬去儿子那边住了。新来的小郑手艺不错,但不懂电路,灯箱的电源线被老鼠咬断了,直接搭在铁皮架子上。我拆开接线头的时候,小郑蹲在旁边看,忽然问我:“这巷子是不是快拆了?听说要建江景步道。”
我没回答,因为确实听到过风声。但那天剃头铺的镜子里映出対面的景象:泡桐树还在,陈师傅的修表摊却撤了,地上剩一个圆形的油渍印。树底下改成了一个配钥匙的摊子,摊主是陈师傅的侄子。他说老头子手抖了,镊子拿不稳,回乡下老家去了。配钥匙机上挂着旧铁片,我顺手捡起一片,上面压出扁扁的齿痕——那是陈师傅的指甲刮下来的痕迹。
上个月,我把旧维修单重新摊开来纸页边角发脆,用透明胶带补了裂缝。那串“临时门牌号”已经失效,从黄窝巷口往里走,泡桐树早就砍了,工地围挡上贴着施工公告。围挡的缝隙里掉出一只玻璃罩,罩沿裂了一个口子,里面的表盘蒙着一层灰色粉末。我蹲下来,用袖口擦了擦——指针停在三点一刻。这是陈师傅的手艺,皮带轮的槽口磨出了毛边,我拇指按上去,还认得齿距。
远处传来打桩机的闷响,围挡外一辆三轮车正在卸石子,车轮碾过碎砖头,发出“沙啦”的声响。那只玻璃罩上没有落款,只有一道细小的搪瓷缺口,刚好能塞进一片维修单的边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