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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田鸡婆都搬那里去了|寻访老县城的养鸡人家

2023年冬天,我蹲在县城南门桥头的旧水井沿上,鞋底沾满了湿泥。井早就封了,井圈周围却让菜贩子堆了三层竹筐,里头装着蔫头耷脑的小白菜。一个穿蓝布围裙的老嫂子蹲在旁边,正把一只芦花鸡的翅膀别进麻绳里,鸡爪子扑腾得尘土飞扬。我问她:“这鸡是从哪儿收来的?”她头也不抬:“从新田那边,鸡婆都搬那里去了。”

一、桥头市场的光景

南门桥这个市场,八十年代是全县最热闹的鸡鸭集散地。每逢农历三六九,天不亮就有农民挑着竹笼来占位子。笼子底下垫着干稻草,鸡粪的骚味混着草叶的清气,能飘过半条街。我小时候跟着外婆来卖过一回蛋,她养了十二只麻羽鸡,每天能捡八九个蛋,攒半个月就装在铝饭盒里,用布巾子一层层裹好,走上五里路到桥头来。

那时候桥头有两排固定的鸡笼,用杉木板钉的,上头还留着当年的墨迹——“刘记号”“陈大脚家”“吴老三鸡种”。每只笼子前竖一块小木牌,写着“土鸡”“洋鸡”“初生蛋”。买卖双方不秤斤,论只数,攥着鸡翅膀在袖筒里摸价,手心一伸一缩,旁边人看不出名堂。碰上出手大方的公社食堂采购员,一次就要二十多只阉鸡,老养鸡户便从笼底摸出几张皱巴巴的票证来,那是结款的凭证,上边盖着“新田大队”的红章。

“新田的鸡婆,蛋壳青,蛋黄红,切开来香油直冒。”外婆那时候常这么说。
年费类别1985年桥头摊位费1997年新田养鸡棚租金2010年后改续政策
每月金额(元)两块五一亩地一年六百转租旧厂房,按间收

二、新田村的围网与铁皮棚

新田村在东岗坡下,离老县城五公里。九十年代初修了砂石路,县副食品公司看中了那块地,说要建集约化养殖基地。村支书带头拆了自家祖上传下来的旧鸡舍,换成了灰砖砌的连排铁皮棚。棚顶铺石棉瓦,夏天发烫,冬天结霜,但棚里装上了自动饮水器和喂食槽,这是桥头那些杉木板笼子从来没有过的新家当。

1997年上半年,我跟着县畜牧站的王技术员去过一趟新田。他背着个军绿色的医药箱,里头装着禽疫苗、长柄注射器、一包去痛片。我们走进第一排棚子,王技术员捏着一只母鸡的后颈,翻看它的泄殖腔,又扒开胸羽看皮色:“这批新田鸡婆,产蛋率能到八成,蛋重一斤十二个左右。”他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着每户的进苗日期、防疫批次、死淘数量。那时候整个新田村十二户人家,家家户户都在养鸡,鼎盛时存栏过万羽。

鸡舍里总是嘈杂的,母鸡咯哒咯哒地叫,像一场连绵不断的雨。食槽边的玉米粉和鱼骨粉混着水,被爪子刨得到处都是。饲养员是一个五十来岁的哑巴老头,他听不见声音,但能凭着鸡群突然炸开的扑翅声判断有没有野狗钻进来。他在自家鸡舍入口挂了个小铃铛,有人推开铁门时铃铛就响,鸡群便集体抬头,那场面有几分荒诞的整肃。

三、搬走的两次浪潮

第一次大规模的“搬”,在2003年。县里推行禁养区划分,说新田村靠近县城饮水源上游,养鸡污水直接排进河道,不符合环保要求。村里张贴了黄纸公告,限期九十天自行清栏。很多人急了,连夜把好鸡往更远的山沟送,去了青坪、塘尾、朱家坳那些地方。桥头市场的卖鸡人明显少了,原来一排三十多个笼子,缩成了不到十个。

第二次搬迁来得更利落。2015年前后,农贸市场改造,桥头的老摊位被划成统一尺寸的不锈钢台面,活禽区单独挪到市场西北角的铁皮屋里,还装了通风管道。那几个老养鸡户不愿意进铁皮屋,嫌租金涨了三四倍,转身就退租。到2020年,再去南门桥,活禽区只剩下两家在卖清洗好的白条鸡,冰柜里冻得硬邦邦,标签上写着“新田土鸡”“新田乌凤鸡”,用手按一下,冷气往指缝里钻。

“鸡婆都搬那儿去了嘛,”旁边卖豆腐的老板把一块白布盖在豆腐板上,“搬进冰箱和冷柜了。

四、青坪村留守的人与笼子

顺着我那位卖鸡老嫂子的指引,我骑车去了青坪村。村口的老樟树下还剩一个养鸡棚,用的是旧的杉木板和铁皮拼的,歪歪斜斜,靠三根树干撑着。棚里关了二十来只母鸡,毛色灰扑扑的,地上垫的是碎稻草混合着沙土,气味比新田的铁皮棚要重得多。养鸡的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汉,叫李全福,他坐在一张小马扎上,手里攥着一把玉米粒,撒几个,鸡就围一圈。

他说他这棚鸡是留给孙子家吃的,不卖。我问新田原来的老户都搬哪儿了,他想了想,指了几个方向:“桂芳去了县城儿子家,连锅灶都搬走了;宋胖子去了广东,听说在电子厂门口租了个摊位卖炸鸡腿;最可惜的是山耀家,他那个铁皮棚拆了以后,专门收了所有的笼子堆在后院,如今生锈成一片,下了雨就走不进院子。”

我站在青坪村口,回望新田的方向,隐约可见几座新盖的二层小楼,阳台外面却看不到一只晾晒鸡毛的簸箕。一些水泥空地上画着白线,是过阵子要铺沥青的路面。鸡棚的旧围网还在角落立着,网眼间卡着几片灰白色的小羽毛,风一过就微微颤抖,像是刚从某只飞走的翅膀上掉下来的。

那个哑巴老头的铃铛,不知道被收进了哪个纸箱,还是直接扔进了垃圾堆。李全福抓了一把玉米粒,慢吞吞地说:“你要是真找他们,去镇上快递点那个窗口问问,寄来的纸箱上都写着鸡苗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