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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梁除了水巷子还有哪里|翻出半张汽车票才想起老南门

你先别急着往水巷子钻。上周我整理抽屉,翻出一张1998年的铜梁汽车票,粉红色的硬纸片,印着“铜梁—安居”四个字,票价三块五。票面折痕很深,边角卷起,像一片干透的银杏叶。捏着这张票,我忽然想起那年夏天,我妈带我去安居看龙舟,从老南门车站出发——那车站早拆了,如今连地基都埋在新广场底下。铜梁除了水巷子,值得走的地方还多,只是它们不像水巷子那么爱出风头。

老南门的石板路和卖凉虾的老李

老南门车站对面有条巷子,没有名字,大家都喊“南门坡”。坡不陡,但石板被踩得发亮,雨天能照出人影。1998年那会儿,坡口有个凉虾摊,老李支一口铝锅,舀一勺米凉虾,浇上红糖水,再加两片薄荷叶。他卖凉虾的规矩是:先喝一口汤,再吃虾,最后把薄荷叶嚼了,說这样解暑。我那时候小,觉得他啰嗦,现在才明白,那是对付三伏天的土法子。

南门坡走到头,左手边是原来的棉纺厂宿舍。宿舍楼是红砖墙,走廊栏板上晾着碎花被单。2012年我回去看,楼还在,墙根长了密密的青苔,一楼的窗户用木板钉死了。有户人家的窗台上摆着个搪瓷盆,盆里种了葱——葱长得比筷子还高,叶子垂下来,像小型瀑布。旁边水泥地上用粉笔画着跳房子的格子,线条模糊,但能认出是“房子”的形状。那格子大概是哪家小孩画的,画完就被大人喊回家吃饭,再没回来画完。

如今那条坡归入旧城改造范围,但老李的儿子还在街口摆摊,卖的是盒装凉虾,塑料袋封口,吸管一插就能喝。少了薄荷叶,多了甜味剂。他跟我说:“老汉要是还在,肯定骂我糟蹋了方子。”

西郭坝的水文站和芦苇荡

铜梁除了水巷子,西郭坝的河滩值得专门去一趟。从老南门坡下来,沿巴川河往上游走二十分钟,能看到一栋两层的水泥小楼,门楣上刻着“铜梁水文站”五个字,漆掉了大半。楼是1964年建的,墙上的水位标尺从一楼一直画到二楼窗户,最高的一条红线,用红漆写着“1981·7”。那年涨大水,站的二楼住着守站的老陈一家人。

我在2015年夏天碰见过老陈的孙女,她回来收拾老屋。她说爷爷记了几十年水位,每天早中晚三次,拿铅笔写在黄表纸上,一年一本,全码在樟木箱里。她给我看了其中一本,某一页写:“7月15日,晴,水位285.4,上游漂来两棵泡桐树,树上有猫叫,救上来了。”那天她搬走最后一个箱子时,门口河滩上白鹭在飞,一共七只,飞得很低,翅膀掠过芦苇尖。

水文站屋檐下如今挂了个铁皮信箱,锈成了棕色,信投进去能听到闷响——里面落满了灰,没人取过。河滩上的芦苇越长越高,秋天开白花,远远看像铺了一层雪。附近钓鱼的人说,芦苇荡里夜里有水鸡叫声,咕咕咕的,像人的低语。他们说完自己也笑,说那是鸟叫,别怕。

藕塘湾的王氏打铁铺

如果你在水巷子只吃豆花和三角粑,那就错远了。铜梁除了水巷子,藕塘湾入口处的打铁铺还在开。王师傅六十七岁,头发花白,围裙上全是火星烫出的洞眼。他的铺子很小,一个炉子,一台空气锤,一架砂轮,地上堆着铁条和报废的镰刀。打一把菜刀要五天,先烧料,再锻打,然后开刃,最后淬火——淬火水用的是巴川河的水,沉淀两天,去掉泥沙,王师傅说别处的水硬,容易裂刃。

他十七岁学艺,带过七个徒弟,走光了。最久的那个跟了九年,在隔壁镇开了店,卖机制刀,不锈钢的。王师傅去年帮我打了一把小小的鱼刮鳞刀,十块钱工费,不收料钱。他手艺贵不贵,看炉烟就晓得:炉子一烧,烟囱冒出的是青烟,说明火候正;冒黑烟,就是料烧过头了。

铺子墙上挂着一排旧铁件:一个船钉、一把马掌、一根拴狗桩。他说每件都能讲出主家来路。

  • 船钉是安居的老船工拿来的,船卖了,钉留着。
  • 马掌是平滩镇的骡马队歇业时送他的,磨得只剩一半厚度。
  • 拴狗桩用了四十年,铁环磨成亮银,桩尖开叉,像鱼尾巴。

我问他这些东西留着干什么。他把淬火水桶晃了晃,水面漾开一圈油花。

王师傅说:“铁东西扔了就从世上消失了,留着,你偶尔摸一下,凉的,但能想起当时烫手。”他手里的另一块废铁,已经反复锤了三遍,形似一片厚茶叶,躺在砧子上,不再飞溅火星。

东门粮站的晒坝和麻雀

再往东去,原来有个粮站,门前一片水泥晒坝,方圆两百米,专门晒谷子。粮站1997年关了,但晒坝一直没拆,被附近的住户分隔成十几个菜畦,种萝卜、莴笋和藤藤菜。水泥缝里长出构树,枝丫横着伸,挡住半边坝子。

晒坝东南角有一个老式的铁皮称粮斗,已经锈穿底了,斗沿露出三颗铆钉。人站进去,脚能踩到斗底锈蚀的洞眼。大约没人记得,这个斗装过多少吨稻谷——只看到斗沿上落了厚厚的麻雀粪,白灰灰的,干了刮不净。麻雀一到傍晚就成群落在晒坝边那棵黄葛树上,喳喳的声音像开会,开完会又散到菜畦里啄菜叶。

铜梁除了水巷子这样热热闹闹吃吃喝喝的地方,东门晒坝更适合傍晚去,不花钱,看麻雀起飞的样子。它们一起飞时,翅膀拍出哗啦啦的声音,像有人快速翻一卷厚纸。有一个傍晚,我站在晒坝边上,一个老太婆搬着小凳子坐在菜畦边沿,她不吃菜,也不浇水,就坐着。我问她看什么,她说:“看麻雀,数一数今天有没有少一只。”她数到天黑,也没有数完。

那本黄表纸的水位记录册,后来被纸厂回收,打成了纸浆。老陈的孙女说,她留了一页黄的,压在相册里,上面写着“水位282.9,晴,渡船泊三只,一新两旧,旧船船帮开裂”。她把那张纸夹在全家福合照后面,不常看,但家人都知道有在。

去年腊月我再路过晒坝,菜畦变大了,桐花开满一树。管菜地的老头说他去年冬天挖萝卜,挖出半块石碑,上面刻着“粮”字,他把碑立在那,底下一窝蚂蚁搬家,忙活了整整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