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衢州一条街|水亭门下读旧城砖缝里的市声

你问衢州一条街指哪条,本地人多半不假思索答你:水亭街。它从古城墙水亭门下穿过,东接天皇巷,西抵信安湖,全长不过三百米,却把衢州的底子都铺在青石板缝里。我头回去是2017年初春,雨后石板反着光,街两边的老铺子半掩着门,剃头师傅在给一位阿婆修面,刀片刮过鬓角的声音,细得像蚕啃桑叶。

这条街和别处仿古街不一样,它没有把老房子拆了重建,而是顺着原样修缮,所以墙根还能看到明朝的砖,砖上刻着窑匠的姓氏,笔画被风雨磨得只剩一撇。

一、从城墙根到码头:半里路的货色清单

我按自己的走法,从东头水亭门城楼底下的门洞开始,一步步往西数。门洞阴凉,夏天站那儿,穿堂风能把汗衫吹得鼓起来。城楼上的木梁换过几茬,但门洞底下的条石还是老物件,每块足有半人高,石面上被独轮车碾出两道深槽,最深的地方能陷进一个指节。民国时期衢江码头繁忙,江西的米、福建的笋干、本地的桔子,都从这门洞进出。推车的脚夫歇脚时爱在门洞石壁上蹭痒,时间久了,那一片石头油光发亮。

过了门洞,左手第一间是王阿婆的棕绷店。阿婆八十多了,手还稳,用一把锥子把棕绳从木框孔里穿进穿出,那动作我看了半小时,她头也不抬,只问一句:“你要补边还是换绳?”店里堆着几卷未劈的棕榈皮,角落挂一张刚绷好的小床,棕绳的香混着多年生起的灰,那股毛躁又干爽的味道,是机器厂里做不出来的

右手第二间,是徐记麻饼铺。炉子就支在门口,师傅用长柄铁钳把饼贴进炉膛内壁,炭火噼啪响,饼皮上沾的芝麻被烤得微微起泡。他家卖两种:白糖馅和芝麻馅,都揉进一小块猪油,刚出炉时咬一口,馅料烫嘴,得用舌头在嘴里倒两下才能咽。铺子斜对面是一家打铁铺,不过近两年铁匠师傅手腕不好,接的活少了,改卖锄头和菜刀的成品,偶尔有人订一把柴刀,他才支起炉子重新打。

再走五十步,拐角处有条一米宽的小巷,叫皂角巷,巷口墙缝里长出一棵老皂角树,秋天荚果掉一地,附近的嬢嬢捡回去捣碎了洗头。巷子尽头是一家旧书店,书堆到天花板,老板是个戴圆眼镜的中年人,什么书都收,衢州县志能给你找出三个版本,他跟我说:“水亭街旧时候有七十二家半店铺,半家是棺材铺跟寿衣店合租一个门脸,棺材占半边,寿衣挂另半边。”

书店隔壁是茶馆,沿街摆着竹躺椅,两块钱一碗的老茶梗泡的粗茶,可以坐半天。茶馆老板每天早晨把一只八哥挂在门楣下,那鸟会学三种声音:烧水壶的哨响、自行车铃铛、还有对面理发店推子的嗡嗡声。

二、店铺的上午与黄昏:不同时段的纸面生意

我连着几日在不同时段走过这条街,发现它自己的节律白纸黑字写在门板上。早上七点,开的是早餐铺子,卖搁袋饼夹油条;九点,杂货铺拉上卷帘门,摆出塑料盆和扫帚;午后两三点,最热闹的是茶馆和旧书摊;到了傍晚六点左右,大部分铺子一块板一块板地装门板,只留缝隙漏出灯,裁缝店的电动缝纫机声要拖到天彻底黑透。

这条街上没有标新立异的招幌,各家招牌多是木板黑字,或直接写在墙上,比如“弹棉花”三个字,用红漆歪歪扭扭刷在墙上,底下附一行小字“翻新旧被胎”。南货店门口用粉笔写今日到货:“宁波带鱼、小黄鱼”。药铺挂着褪色的木牌“遵古炮制”,柜台上放一杆黄铜戥子,抓药的伙计称药材时手不抖,眼睛盯着准星——靠的是十多年的手感。

有一回我在理发店里等位,听见一位老顾客跟师傅聊天。老顾客说:“我结婚时候的家具,就是街中段那家王木匠做的,现在他儿子接手了,不用刨子,改用气钉枪了。”师傅手上不停,接一句:“用气钉枪快是快,就是以后这街上听不见刨花的滋啦声了。”

这话让我留心打量街中段那间木工房。年轻木匠正在给一张新打的方凳装腿,用的确是小型的电动工具,地上堆着锯末,但没有一片卷曲的刨花。墙角还搁着一把老式刨子,刃口锈了,木柄被汗手磨出深褐色的包浆。

三、巷口巷尾:几处可以坐下来的地方

走完整条街西头,就是信安湖边的古城墙遗址,墙砖缝里长着些野草,晚饭后有人在下头跳舞,有人下棋,还有人将鸟笼挂在树杈上听鸟叫。城墙根的石条上,常坐着几位做手工的老人:一位编竹篮,竹篾在她手指间服帖地盘绕;另一位用麦秆编蝈蝈笼,编得极小,能放进一枚铜钱,有人跟他讨教,他呵呵一笑,说这手艺是从他爷爷那儿学的,爷爷当年在街边摆摊,编一个笼子换一个烧饼。

我最后一次沿街走时,天色将暗未暗,橘色的光从水亭门城楼的飞檐边斜照下来,把街心的石板染成一条暖河。麻饼铺正收摊,师傅在往炉膛里余火上泼一碗水,“嗞”的一声,白汽腾腾冒起。那味道,焦炭混着湿灰,竟也带着芝麻快要散尽的香。

附录:沿街门牌印象(非全域统计)

街段典型营生声音或气味标记
东段(城门附近)棕绷、麻饼、铁器锥子扎木孔声、炉膛柴火劈啪
中段(交叉巷口)旧书、理发、南货、木工书页灰尘味、推子嗡嗡、气钉枪啪啪
西段(近城墙)茶馆、修鞋、手工编扎茶梗泡开的淡香、竹篾猫耳刮声

离开时我在城门根捡了一片泡桐叶,叶子落在石缝间,被昨天的雨泡得透湿,叶脉像一张细密的网。街对面一位卖菜的老农蹬着三轮车往坡下溜,车斗里还剩两把带泥的萝卜缨子,他没叫卖,连人带车滑进巷口那边愈来愈重的暮色里。水亭街的这一头是城,那一头是老码头看不见的水路,如今船影早没了,只有风还从江面刮来,带着一点鱼腥气。我松开叶子,它又躺回那条石缝里,慢慢被风带进更深的缝隙中去。